杨广的邀约来得堂而皇之。
第三日清晨,李昔念刚用完早膳,东宫的内侍便捧着烫金帖子躬身立在殿外。帖子写得文采斐然,什么"春色将阑,摘星楼头风光正好",什么"孤备了江南新贡的碧螺春与几样细点,盼如意姑娘赏光"——字字句句都挑不出错,偏生末尾添了句:"只姑娘一人来便好,人多则辜负了这满楼清风。"
李昔念看着那行字,眉心微蹙。
她好歹是胎穿的历史学霸,虽主修唐史,对隋史也略知皮毛。杨广是什么人?史书上的隋炀帝,雄才大略与穷奢极欲并存,城府深得能养鱼。他对自己那点心思,那天初见的眼神里就写得明明白白,此刻单独邀约,怎么看怎么像鸿门宴。
"姐姐,别去。"李易欢扯她袖子,"那个太子看你的眼神不对劲,我瞧着心里发毛。"
无忧也连连点头:"小姐,要不咱们装病?"
李昔念还没答话,外间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杨坚大步走进来,手里捏着另一份帖子——显然东宫那边刚送完,他就得了消息。
"如意。"杨坚开口,声音听着平稳,可李昔念瞥见他握帖子的手指节泛白,"广儿邀你登楼?"
"陛下知道了?"李昔念把帖子递给他。
杨坚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峰立刻拧紧。"只你一人"四个字像针扎在他眼皮上。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朕陪你去。"
"啊?"李昔念愣住。
杨坚已经把帖子往袖中一揣,正色道:"摘星楼是东宫的地界,朕身为天子,去视察儿子修得如何,难道还要他准?"他说得理直气壮,耳根却悄悄红了,"你……你若不想去,朕直接回绝便是,就说你身体不适。"
李昔念看着他明明满心不乐意、偏要找个冠冕堂皇理由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心软。她想了想,摇头道:"太子殿下盛情相邀,若贸然推辞反倒失礼。陛下若得闲……陪我一同去,便当是赏春了。"
杨坚的眼睛"唰"地亮了,亮得像宫灯里点了双倍的烛芯。他使劲绷着嘴角,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声音却压不住的轻快:"那朕这就让人备辇。你多穿件衣裳,楼高风大。"
半个时辰后,摘星楼。
这座楼是杨广去年督造的,九层飞檐直插云霄,朱栏碧瓦,雕梁画栋。站在顶楼望去,整个长安城尽收眼底——坊市如棋盘,宫阙如星罗,远处终南山的雪顶在春日阳光下泛着银光,确实壮观。
杨广今日穿了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玉冠束发,比那日更添几分英挺之气。他站在楼口相迎,看见杨坚的身影时,眼底的笑意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躬身行礼:"父亲也来了?儿子只备了两个人的茶点……"
"无妨,"杨坚淡淡摆手,"朕听说你这摘星楼修得好,顺道来看看。如意姑娘头一回来东宫,朕陪她认认路。"说着不动声色地侧身,把李昔念半挡在身后。
杨广的凤眼在他们之间扫了个来回,唇角勾起来,声音温润:"父亲说的是。那便一起——如意姑娘,请。"
三人落座,茶是碧螺春,点是海棠酥、杏仁酪、玫瑰饼,精致得不像话。杨广亲自执壶给李昔念斟茶,递过去时指尖若有若无地碰了碰她的杯沿,低声道:"姑娘尝尝,这是江南今春的新茶,孤特意让人快马送来的。"
李昔念道了谢,接过茶却先捧到鼻端嗅了嗅——历史学霸的素养让她对杨广这个人始终保持警惕。杨广见她这般谨慎,眼底反而掠过一丝兴味,像猎手看见猎物不肯轻易入彀时反倒更兴奋了。
杨坚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慢饮,目光却牢牢锁在杨广的手上。见儿子碰了如意的杯沿,他眉心跳了跳,忽然开口:"广儿,你上回说西北军粮的账目有问题,查得如何了?"
杨广:"……"他正酝酿着跟李昔念说句风雅话,被父亲生生打断,面上不显,心里却暗骂一声老狐狸。他含笑答道:"已经查清了,是转运使私贪,儿子已着人拿下。"
"嗯。"杨坚点点头,随即转向李昔念,语气立刻柔和了三分,"如意你看,那边是西市,长安最热闹的所在。改日朕带你微服去逛逛,西市的胡饼和饴糖做得极好。"
李昔念顺着他的手指望去,果然看见西市的屋瓦鳞次栉比,隐约有叫卖声随风传来。她眼睛亮了亮:"真的可以出宫?"
"自然可以。"杨坚见她高兴,自己也跟着笑起来,"你爱逛多久逛多久,朕给你当跟班。"
杨广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他忽然站起身,走到栏边,指着远处的终南山道:"如意姑娘,你看那座山——孤幼时常听太傅讲,山中有仙人,能御风而行。姑娘那日从天而降,莫不真是山中的仙子下凡?"
这话说得巧妙,既夸了她貌美,又不动声色地探她来历。李昔念还没答话,杨坚先咳了一声:"广儿,什么仙子不仙子的,如意就是寻常人家的姑娘,你别拿话打趣她。"
"父亲说的是。"杨广从善如流地笑着,转身回来时,却借着给李昔念添茶的机会,俯身在她耳边极轻地说了句:"可孤不信。孤觉得姑娘身上有秘密。"
那声音压得太低,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李昔念猛地往后一缩,撞进了杨坚的怀里。杨坚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同时抬眸冷冷看向杨广。
父子俩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一个严厉如刀,一个含笑如水。
水底下藏着火。
"如意,"杨坚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楼顶风大,你穿得单薄,咱们下去吧。朕让人在临华殿备了你爱吃的桂花糖藕。"
李昔念求之不得,立刻起身告辞。杨广也不挽留,只是站在栏边目送他们下楼,唇角的笑意始终未散。等那两道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他脸上的笑才慢慢收起来,眼底沉得发暗。
"殿下,"心腹内侍凑上来,"陛下今日分明是来盯您的……"
"孤知道。"杨广把玩着方才李昔念用过的茶盏,忽然一笑,"急什么。父亲年事已高,孤等得起。那位如意姑娘……"他将茶盏凑到鼻端嗅了嗅,仿佛还能闻到少女指尖残留的香气,"孤要定了。"
他抬头看向天际,那里空空荡荡,可杨广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这里。他眯了眯眼,对自己说:管它什么天意人意,落到孤的地界上,便是孤的人。
而临华殿那边,杨坚一路沉默地送李昔念回去,直到进了殿门才忽然开口:"如意,往后广儿再邀你,你只管推了。就说……就说朕不让你去。"
李昔念抬头看他。五十五岁的帝王此刻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和忐忑。他大概想说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他那个人……心眼太多。"
"陛下是怕他欺负我?"李昔念歪着头问。
杨坚看着她明亮的杏眼,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又像被烫到似的松开,耳根红得要滴血:"朕……朕是怕你被他哄了去。"
李昔念愣了愣,然后"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把手腕上的一只翡翠镯子褪下来,塞进杨坚手里:"陛下帮我保管着。若我哪天被他哄了去,这镯子便不要了。"
杨坚攥着那枚还带着她体温的镯子,怔怔地看着她笑靥如花的面庞,胸口忽然涨得发痛。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好。朕替你保管。保管一辈子。"
窗外暮色又至,晚风送来牡丹的残香。杨坚把那枚镯子贴身放进怀里,走在回御书房的路上,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东宫的摘星楼在暮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兽,而临华殿的灯火温柔地亮着,映出少女翻书的剪影。
两处灯火之间,隔着整座长安宫城。
也隔着父子之间,一场无声的较量。
——第三章完——
---
【天幕·大隋开皇十七年·摘星楼事件·多时空观测记录】
【时空坐标:SUI-581-04-19-申时】
【观测事件:太子杨广设局邀约李昔念登摘星楼】
【参与观测时空:大唐贞观·大明洪武·叶罗丽仙境·新还珠格格】
---
【大唐·贞观年间·立政殿】
李世民盯着天幕里杨广俯身凑近李昔念耳畔的画面,额角青筋暴跳。他把手中奏章重重拍在案上:"竖子敢尔!"
长孙皇后按住他的手,面色也不好看,却还维持着冷静:"陛下莫急,你看——杨坚在呢,他挡开了。"
"杨坚?"李世民冷笑,"他自己就是头老狼,不过是小狼崽子抢食罢了!如意才十五岁,他们一个五十五、一个三十多,一个比一个不要脸!"
长孙皇后叹了口气,指着画面里李昔念把镯子塞给杨坚的一幕:"陛下你看,如意心里有数。她把镯子交给杨坚,便是表明了态度。"
李世民盯着女儿笑靥如花的面庞,看了许久,忽然酸溜溜地道:"她连及笄礼上朕送她的镯子都没戴得这么勤……"
长孙皇后无奈地白了他一眼:"你那镯子沉甸甸的足有八两金,戴着手腕不累吗?"
李世民噎住,哼了一声,又开始琢磨怎么隔空给杨坚使绊子。天幕适时弹出一行提示:【时空壁障不可打破,请陛下安心观测。】他气得又捏碎了一个茶盏。
---
【大明·洪武年间·御书房】
朱元璋跷着腿,一手端着茶一手拍大腿:"嘿!这杨广小子,比他爹还不老实!当着老子的面就敢勾搭人家闺女?"
马皇后坐在旁边绣花,头也不抬:"重八,你小点声。人家父子争风吃醋,你在这儿瞎起什么劲?"
"朕是替那姑娘着急!"朱元璋放下茶盏,指着天幕,"你看她多水灵一个姑娘,被这俩姓杨的盯上,一个老狐狸一个小狐狸,哪个是好相与的?"
马皇后抬头看了看,微微一笑:"我倒觉得这姑娘聪明。你看她给杨坚镯子那段,既安了老皇帝的心,又没得罪太子,说话行事都留了分寸。"
"那有什么用?"朱元璋哼道,"杨广那眼神朕瞧着就不对劲,分明是志在必得。这种男人最可怕,得不到就要毁。"
马皇后顿了顿,放下绣绷,认真道:"那便让天幕多看顾她一些。重八,你虽没法子出手,但咱们看着,也算给她添份气运。"
朱元璋沉默片刻,对着天幕说了句:"喂,那姓杨的小子,你若敢用强,朕在另一个时空咒你断子绝孙。"
天幕闪了闪,似乎在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摇扇大笑:"有趣有趣!父子相争,红颜祸水,这戏码可比仙境里的恩怨好看多了。"
时希静静看着天幕里杨广捏着茶盏的画面,忽然道:"这个太子,命格带煞。他若强行夺人所爱,恐有损国运。"
"那又如何?"庞尊抱臂冷笑,"又不是咱们的世界。"
白光莹却盯着李昔念的脸看了许久,若有所思:"她身上有种气息……很干净,像灵泉。她手里真的没有灵泉空间?"
"有,"时希淡淡道,"但尚未开启。钥匙在一人手中。"
"谁?"
时希看了看天幕里正攥着镯子傻笑的杨坚,唇角微扬:"她自己选了谁,钥匙便是谁的。"
颜爵啧啧两声:"这么说来,杨坚虽然年纪大了些,倒是正经路子。杨广嘛……"他看着天幕中杨广眼里的暗火,"怕是要走歪门邪道了。"
灵犀阁的水镜微微波动,映出摘星楼上杨广独自凭栏的身影。那身影在暮色里拉得颀长,像一柄出鞘的刀,正对准了某个方向。
---
【新还珠格格·漱芳斋】
小燕子趴在桌上,对着天幕大喊:"如意姐姐你可千万别上当!那个太子一看就不是好人!眼神跟老鹰似的,盯着你就像盯兔子!"
紫薇拉住她:"小燕子你小点声,天幕又听不见。"
"我不管!"小燕子挥舞着拳头,"我要给如意姐姐加油!老皇帝虽然年纪大了点,但你看他对她多好!又是搬花又是送簪子的,那个太子就会嘴上说好听的!"
五阿哥沉吟道:"这个杨广确实危险。他今日邀约,表面是赏春,实则是在试探——试探父亲的底线,也试探如意姑娘的胆量。"
"何止试探,"尔康接口道,"他在宣示主权。当着杨坚的面说那些话,就是在告诉父亲:这人我也有份。"
晴儿轻轻摇头:"可怜了如意姑娘,她才十五岁,就要在这父子之间周旋。"
"不可怜!"小燕子握拳,"你们看,她把镯子给老皇帝的时候笑得多得意!她心里明白着呢!如意姐姐才不是好欺负的!"
紫薇微笑着摸了摸小燕子的头:"你说得对。她既然能从天而降,必有过人之处。我们且看着,她总能化险为夷的。"
---
【天幕·观测尾声】
天幕上的画面渐渐淡去,最后定格在李昔念临窗翻书的侧影上。烛火在她脸上跳跃,杏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角落浮现一行小字:
【温馨提示:本次观测事件中,李昔念本人对天幕毫无察觉。所有时空的担忧与祝福,皆化为无形的气运加持。她比你们想象的,更聪明。】
【下一关键节点预告:《第四章 醋意横生的帝王,与一碗冰酪》】
金光收敛,天幕归于沉寂。
各时空的观测者们各自散了,却都忍不住在心里惦记着那个从天而降的姑娘。
长安城的夜色里,杨坚躺在御书房的榻上,手里攥着那枚翡翠镯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唤来高德:"明日让尚食局做一碗樱桃冰酪,多放碎冰,如意姑娘怕热。"
高德应了,退下去时心里暗笑:陛下,这才三月里,怕什么热呀。
分明是您自己心里烧着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