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风渐渐平息,云海浓雾却愈发浓稠,将整片山林裹得朦胧苍茫。
陆砚辞最终还是依了苏晚的执拗,没有再强行逼迫她迁入别院,只是临走前那一句日日寻你的笃定,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沉沉落在苏晚心头。他转身离去时白衣拂过草木,带着一身灼人的张扬风华,一步步消失在雾道尽头。
喧嚣散尽,后山重归死寂。
偌大陡峭崖台,只剩苏晚一人伫立,心底五味杂陈。她抬手轻轻按在微烫的眼角,强压下翻涌的酸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她拒绝了世人最想要的光,看似理智清醒,实则是被逼无奈。
正当她弯腰准备继续清扫残余落叶时,身侧不远处的浓雾忽然轻轻涌动。
不同于风吹雾散的自然轨迹,那片雾气流动得极缓、极静,带着一丝沉稳温和的力道,像是有人拨开层层云海,从长久隐匿的黑暗里,缓缓踏出第一步。
苏晚心头微顿,下意识抬眸望去。
浓雾破开一线缝隙。
一道黑衣身影,静静立在丈外青石之上。
那是苏晚第一次真正看见他。
少年身姿挺拔清峭,一身玄色衣袂不染半分尘埃,墨发如瀑,肤白胜雪。他眉眼生得极好看,却冷得近乎寡情,眼尾微垂,瞳色是深不见底的寒潭,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孤寂与疏离。
他站在雾色最深处,仿佛本就生于云海孤寂,长于山河清冷,与世无争,亦与世隔绝。
苏晚瞬间僵在原地,呼吸微微一滞。
在云海墟做工数年,她见过无数仙门贵胄、绝世天骄,见过陆砚辞这般耀眼张扬、风华绝世的人物,见过各路温润雅致、锦衣玉冠的公子。
可她从未见过这般清冷入骨、孤寂入魂的人。
他不耀眼,不张扬,不夺人目光,却自带一种沉敛至极的气场,让人一眼望去,便心生敬畏,又莫名心疼。
沈寂静静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没有贵者的轻慢,只有一种安静长久的凝望。
方才陆砚辞与她对峙拉扯的全程,他都在。
看着她惶恐躲闪,看着她倔强推辞,看着她明明心底酸涩至极,却依旧咬牙独自撑住所有为难。
良久,他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清冽,像山涧最凉的泉水,落进寂静山林。
“你不必勉强自己。”
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没有尊称,没有疏离,没有尊卑,只是一句简简单单、轻轻柔柔的宽慰。
苏晚怔怔望着他,心头轰然一动。
过往所有的疑惑、所有莫名的幸运、所有绝境逢生的温柔,在此刻尽数串联。
那些被无声化解的刁难、莫名合拢的危局、凭空出现的灵草、被抚平的湿滑石阶……
原来一直是他。
是这个藏在雾里、沉默无言、从未露面的黑衣少年。
苏晚指尖微颤,眼底漾开难以置信的轻震,她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茫然的试探:“先前……一直是你在帮我?”
沈寂眸光微凝,没有否认,亦没有直言承认。
他向来寡言,半生隐忍,早已习惯万事藏于心,不宣于口。
只是望着她泛红的眼尾,淡淡补了一句:“不必怕。”
短短三个字,比所有轰轰烈烈的许诺都更安稳。
陆砚辞的护,是炙热、是张扬、是霸道、是占有。
而沈寂的护,是沉默、是兜底、是不动声色、是不让你知晓分毫的温柔。
风穿林叶,雾漫肩头。
苏晚望着眼前清冷孤绝的少年,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全然不同的安稳。
她在骄阳之下惶恐不安、步步拘谨,却在这片幽暗雾色里,莫名心安。
可她尚且不知,这份世间最干净、最隐忍、最无私的守护,背后背负的是血海滔天、杀业满身、万劫不复的宿命。
她遇见的是救赎,亦是另一场更深、更无解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