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雾色浓稠,湿冷山风卷着细碎落叶,簌簌掠过陡峭石阶。
陆砚辞那句接入别院的话,像一道滚烫的惊雷,狠狠砸在苏晚心底。
这是多少底层散修做梦都求不来的机缘。一旦踏入凌霄少主的别院,她便能彻底摆脱杂役身份,不用再日日劳苦、受人欺凌、看人眼色,从此在云海墟拥有一席之地,再无人敢随意刁难折辱。
可越是耀眼的恩赐,她越是不敢接。
苏晚指尖死死攥着扫帚木柄,指节泛白,脊背绷得笔直,头垂得极低,声音轻得像快要被风吹散:“少主,万万不可。”
她停顿一瞬,喉间微涩,字字卑微却清醒:“奴婢本就是云海墟雇来的杂役,各司其职,理所应当。若我无故脱离差事、迁入少主别院,旁人只会更加非议,说我攀附权贵、不安本分。您与云华仙宗婚约在前,我一介无名散修,不敢毁您体面,更不敢乱仙门规矩。”
她太清醒,也太卑微。
她知道陆砚辞此刻的偏爱是真,心动是真,护她的心意也是真。
可这份爱太张扬、太刺眼、太居高临下。
它是烈火,能暖她一时,也能烧尽她所有退路,最后将她彻底化为灰烬。
陆砚辞看着她一味退缩、字字划界,心头刚压下去的烦躁再度翻涌。
他活了两百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仙门弟子敬畏他,名门嫡女倾慕他,所有人都顺着他、捧着他、讨好他。
唯独苏晚。
他给她生路,她不要;他给她偏爱,她躲开;他想拉她出泥泞,她偏要自己蹲在尘埃里死守规矩、死守分寸、死守那一点可怜的自尊。
“体面?”
他低笑一声,笑意冷了几分,带着从未有过的偏执,“苏晚,你守的是旁人眼里的体面,可谁替你守过半分委屈?”
“别人欺你、辱你、刁难你、把最苦最险的活丢给你做的时候,规矩在哪,体面在哪?”
他步步逼近,身影笼罩住她单薄的身躯,将山间冷风尽数挡在外头。
浓烈的仙泽、尊贵的气场、炙热的目光,牢牢锁住她无处可逃。
“我护你,不需要任何人同意。”
山风呼啸,雾浪翻涌。
苏晚心口剧烈颤动,眼眶一阵阵发酸。
她多想点头,多想抓住这束唯一照进她灰暗人生里的光。
可她不敢。
她看得见前路的万丈深渊,看得见宗门对立的压力,看得见云舒瑶隐忍的恨意,看得见自己渺小身躯根本承载不起这份轰轰烈烈的偏爱。
她只能硬生生压下心底所有悸动,咬着唇,固执摇头:“少主,尊卑有别。终究……不合适。”
暗处竹林,沈寂静静伫立。
他把所有对话、所有拉扯、所有少女隐忍的酸楚,悉数听尽。
无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指骨泛出冷白。
他比陆砚辞更懂苏晚的怕。
陆砚辞以为她是倔强、是疏离、是不懂珍惜。
只有沈寂知道,她是太清醒、太卑微、太怕坠落。
她不敢奔赴热烈骄阳,是因为知道骄阳焚心;不敢贪恋片刻温柔,是因为知道自己承担不起结局。
沈寂眼底覆上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幽暗。
他庆幸她的理智,又心疼她的隐忍。
庆幸她没有轻易沦陷于陆砚辞的热烈,又心疼她次次独自扛下所有风雨。
可偏偏,他最无力的地方就在这里。
能光明正大站在她身前护她、同她说话、给她许诺的人,从来不是他。
他只能永远站在雾里、站在暗处、站在所有热闹温柔之外。
只能看着她被人热烈追逐,看着她步步为难,看着她独自隐忍落泪。
后山对峙终以苏晚的退让收尾。
她再度躬身行礼,刻意拉开距离:“少主,时辰不早,奴婢还要做完今日差事,请少主先行回府。”
字字疏离,句句泾渭。
陆砚辞静静看了她半晌,桃花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下沉沉的占有欲。
“好。”
他轻声应下,语气却带着笃定的执拗。
“你不愿来我身边,那我便日日来找你。”
“苏晚,你躲不开的。”
宿命的网,在此刻彻底锁紧,再也无人能够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