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云台初见之后,沧澜云海墟的日子,对苏晚而言,彻底变了模样。
从前的岁月是重复、安静、无人过问的。日出扫阶,日落收工,她像云海墟里一缕可有可无的风,悄无声息来去,从不会被谁特意停留、特意记挂。
可自从凌霄宗少主踏雾至此,她平淡卑微的人生,第一次被一束太过耀眼、太过灼热的光,强行闯入。
陆砚辞真的记住了她。
而且记得格外清楚。
这位三界最矜贵的少主,从前在云海墟静养,终日闲散独坐、观云饮茶,从不过问墟中杂役琐事。可如今,他像是养成了新的消遣,每日准时出现在苏晚劳作的地方。
她扫云台,他便斜倚玉栏,漫不经心看云海,余光却寸寸锁着她单薄的身影。
她打理灵圃,他便立于不远处的桃树下,单手负背,看似赏景,实则目光始终追随她来去。
他从不刻意靠近,也不频繁搭话,却用这种无声的方式,将她圈进了自己的视线里,寸步不离。
整个云海墟的杂役、侍者,尽数看在眼里。
流言细碎如风,悄然漫开。
人人都说,不知哪里来的灰衣孤女,走了天大的好运,竟被凌霄宗少主另眼相看。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更多的是冷眼旁观的讥讽,等着看她不知天高地厚、最终摔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苏晚听得心慌,日日如坐针毡。
她最怕的,从来不是辛苦劳作,是这份突如其来、承受不起的偏爱。
那日强行塞在她掌心的灵石,她分毫未动,小心翼翼收在破旧的布囊最底层。她不敢用,也不敢忘,每一次看见莹白的灵石光泽,都提醒着她,她和他之间云泥之别的鸿沟。
这日午后,云海雾散,天光清亮。
苏晚照例清扫最高处的望云台。此处地势最高,风最大,平日极少有人来,是她最清静、最安心的劳作之地。
她以为今日也能如常躲过旁人目光,安安稳稳做完活计。
可她才刚刚扫开一地落絮,身后便传来一道慵懒清润的嗓音。
“你倒是会挑地方躲清净。”
苏晚身子猛地一僵,扫帚险些从手中滑落。
她缓缓回头,果然看见陆砚辞立在风里。
天高云阔,万里仙光尽数落在他身上,月白长袍被长风扬起,身姿卓绝,眉眼风流,美得近乎不真切。
他一步步向她走近,步伐从容散漫,带着天生的贵气与压迫感。
这是他第一次,单独寻至无人僻静处,与她独处。
苏晚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脊背微微绷紧,垂首恭谨:“见过少主。”
她依旧是那般拘谨卑微的模样,不敢抬头,不敢对视,字字句句都恪守着杂役对仙尊的分寸。
陆砚辞停在她身前半步,居高临下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眼底的玩味渐渐淡去,多了几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
“日日躲我?”他轻声问。
语气不重,却精准戳中她的心思。
苏晚指尖微紧,不知如何应答,只能低声道:“奴婢不敢。”
“不敢?”陆砚辞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你不是不敢,你是怕我。”
一语道破所有真相。
她怕他的身份,怕他的偏爱,怕这份无根无缘的温柔,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坠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她太渺小,太单薄,经不起半点上层世界的波澜。
陆砚辞垂眸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看着她长睫不停轻颤、藏不住惶恐的模样,心底那点慵懒的消遣,早已悄然变质。
他见惯了仙门女子大胆示爱、刻意讨好、步步攀附,唯独苏晚,得了他的偏爱,第一反应不是窃喜,不是攀附,而是躲避、惶恐、进退两难。
这般干净又怯懦的样子,让他心底的兴致,彻底变成了执念。
“苏晚。”他第一次认认真真唤她的名字,声音低沉温柔,落在风里格外清晰,“往后不必躲我。”
“本少主说了,我记下你了,便不会让你受委屈。”
风声掠过高台,温柔又灼人。
苏晚心口狠狠一颤,心底莫名涌上酸涩。
活了十九年,无人护她,无人惜她,无人对她说一句不会让她受委屈。
这般滚烫的温柔,太动人,也太致命。
而望云台之下,密林雾影深处。
黑衣静立的少年,将这一幕字字句句、尽数听入眼底。
沈寂立在阴影里,周身寒气愈发深沉,眼底冰封的湖面,翻起沉沉暗涌。
他看着她在陆砚辞面前惶然无措,看着那高高在上的天之骄子,一步步侵入她的世界,给她温柔、给她许诺。
他站在暗处,一无所有,无名无分,连上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看着别人,光明正大靠近他唯一的光。
风落无声,嫉妒与酸涩,无声啃噬他清冷的骨血。
宿命的天平,从这一刻,彻底开始倾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