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阶前的薄雾迟迟未散，湿凉的风掠过云台，撩起苏晚鬓边细碎的乱发。
灵石袋静静躺在脚边，莹白光泽透过布面溢出，是寻常杂役几载都攒不来的富庶。陆砚辞居高临下望着她，桃花眼噙着浅浅笑意，带着上位者笃定的掌控感。
在他眼里，这只是一场新鲜的游戏。
从来只有旁人趋附他，从未有人敢当面拒绝他的赏赐。苏晚的拘谨和倔强，像一根细弱的羽毛，轻轻搔在了他百无聊赖的心尖上。
苏晚指尖攥得发白，依旧躬身推辞：“上仙，奴婢真的不能收。”
她太懂底层的生存法则。
无功之赏，必承其累。凌霄宗少主随手施舍的恩惠，看着是机缘，实则是烫手的枷锁，她这般无根无凭的散修，根本承接不起半分贵人垂怜。
一旦收了，往后旁人非议、刁难、折辱，她连辩驳的资格都没有。
陆砚辞笑意微敛，散漫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怎么？是看不上本少主的灵石？”
淡淡的仙威压落而来，不凌厉，却足够让修为浅薄的苏晚呼吸一滞。她身子微微发颤，却依旧咬着唇，不肯弯腰拾起。
就在这僵持之间，不远处走来两名身着浅青外门服饰的云海墟杂役女修。
二人资质略高于苏晚，有粗浅宗门挂靠，平日里便最是爱欺软怕硬。见云台前立着锦衣贵气的陆砚辞，当即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故作温婉行礼，眼角余光却刻薄地扫向局促立在原地的苏晚。
她们早已看苏晚不顺眼。
同为杂役，苏晚安分干净、从不扎堆谄媚，安静得格格不入，反倒衬得她们功利俗气。此刻又见仙门少主唯独对苏晚驻足问话，心底的嫉妒瞬间翻涌而上。
其中一人轻笑出声，语气带着阴阳怪气的讥讽：“苏晚，你真是不知好歹。少主亲自赏你机缘，你还敢推三阻四？莫不是仗着有几分可怜模样，想欲擒故纵，攀高枝不成？”
另一人顺势附和，声音尖利：“底层散修就是心思龌龊，一身穷酸气，偏偏野心不小。也不看看自己身份，配得上少主垂青吗？”
字字句句，刻薄扎心。
她们不敢对陆砚辞有半分不敬，便将所有嫉妒与恶意，尽数泼向最弱小、最无依无靠的苏晚。
苏晚脊背一僵，脸颊瞬间泛起苍白。
这些话她听了无数次，每一次都能精准刺穿她藏在心底的自卑。她最怕的，从来不是清贫吃苦，是旁人反复提醒她的卑微渺小，是旁人断定她一生卑贱、不配微光。
她无从辩驳，也无力辩驳。
陆砚辞眉峰微挑，本想开口护一句，他的玩物，唯有他能打趣，旁人不配置喙。
可未等他出声，一阵微凉的风无端拂过云台。
无形无质的清冷仙力悄然漫开，轻柔却强势，直直拂过那两名搬弄是非的女修身侧。
两声极轻的闷响落下。
方才还气焰嚣张的两名女修，骤然像是被什么无形之力按住肩头，膝盖一软，不受控制地踉跄后退两步，脸色骤白，喉咙像是被封住一般，后续刻薄的话语尽数卡在喉间，再也吐不出一字。
周遭瞬间安静。
无人知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
陆砚辞眸光微深，下意识扫向云海深处的雾色。
三界之内，能在他眼皮底下悄然施力、且不露半分痕迹的人，屈指可数。
是隐世在此的那位？
而立于风波中心的苏晚，只觉压在身上的恶意骤然消散，那两道刻薄审视的目光硬生生褪去，周身瞬间轻松下来。
她茫然抬眼，四下望去，茫茫雾色空空荡荡，无人踪迹。
只有风，温柔掠过耳畔。
竹舍深处，黑衣人影依旧静立。
沈寂指尖微收，散去方才那道无声仙力。
他依旧面色清冷，眉眼无波，仿佛方才一切从未发生。
他从不救人，从不心软，半生杀伐，早已见惯世间欺凌弱小、冷暖凉薄。
可唯独方才，看见少女垂首隐忍、眼底泛红却强撑倔强的模样，他心底那片万年冰封，终究破了一丝裂痕。
他不愿她当众难堪，不愿她卑微受辱。
他不能光明正大护她，不能上前与她言语相识，只能藏在雾色深处，以无人知晓的方式，替她挡下这一场无端恶意。
一念私心，悄然生根。
陆砚辞收回远眺的目光，重新落回茫然懵懂的苏晚身上，唇角再度勾起玩味的笑。
有趣。
这株尘埃里的野草，不仅干净倔强，竟还藏着旁人不知的福泽。
他弯腰，亲自拾起那袋灵石，抬手轻轻落在苏晚掌心，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偏执：“这次，不准再推。”
“苏晚，从今日起，你本少主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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