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墟的晨雾薄如蝉翼，沾在青石阶上，湿漉漉的凉。
苏晚全然不知自己已被两道绝顶目光锁定。她指尖轻轻拢住那只受伤的灵雀，动作温柔至极。灵雀左翼折损，羽翼凌乱，细小的身子微微发抖，在她掌心怯怯缩成一团。
她是底层散修，没有高阶灵丹，身上仅有一枚平日攒下的最低阶凝露草，能轻微滋养灵体、抚平外伤。她小心翼翼将草汁碾碎，一点点敷在灵雀伤口上，生怕力道重了，再添一分疼痛。
做完这一切，她起身退到石阶侧边，垂首敛目，重新变回那个安分守己、毫不起眼的杂役少女。
在这遍地仙光的云海墟，她早已深谙规矩——仙者游乐，杂役避退，不可抬头，不可窥探，更不可与上仙对视攀谈。
可偏偏，一道慵懒清贵的声音，直直落向她头顶。
“你懂驯雀？”
陆砚辞缓步走近，月白仙袍曳过青石地面，流云锦纹在薄雾里泛着细碎金光。他身姿挺拔，眉眼风流绝世，天生带着上位者与生俱来的矜贵散漫。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淡淡扫过她洗得发白的布衣、沾着露水的鞋面，眼底是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新鲜。
苏晚身子骤然一僵，心口猛地一紧。
她从未被这般顶级仙尊主动问话。过往数年，仙门子弟路过，大多视而不见，甚者嫌她碍眼，挥手便斥。她慌忙垂得更低，指尖微攥，声音轻得像风：“回上仙，奴婢不懂驯雀，只是见它受伤可怜，略作包扎而已。”
她刻意压低姿态，语气恭谨，带着常年卑微求生刻进骨子里的谨慎。
陆砚辞闻言，唇角笑意更深。
他见惯了仙门女子的巧言攀附、故作清高，要么明艳张扬，要么温婉刻意，人人皆想在他面前博取几分注目。唯独眼前这少女，干净得过分，拘谨得过分，连抬头看他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越是怯懦安分，越让他觉得有趣。
“倒是心善。”他漫不经心开口，语气随意，像随口施舍一句夸赞，“云海墟养物繁多，旁人只图仙兽灵材，唯独你会怜惜一只残雀。”
苏晚不敢接话，只静静垂首，脊背绷得笔直，半点不敢松懈。
她不知道这位凌霄宗少主意欲何为，不敢揣测上仙心思，唯有安分守己，方能少惹祸端。
陆砚辞低头看着她紧绷纤细的肩线，看着她长睫轻颤、惶然无措的模样，心底那点无聊的兴致，渐渐浓了几分。
他随手从袖中摸出一袋上品灵石，指尖轻弹，灵石袋稳稳落在苏晚脚边。
“赏你的。”
声音轻佻随意，如同给街边乞儿布施。
对陆砚辞而言，这一袋灵石微不足道，不过是他平日随手挥霍的零头。可对苏晚而言，这一袋灵石，抵得上她在云海墟勤恳劳作半年的俸禄。
沉甸甸的灵石袋落在青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砸得她心口发颤。
她下意识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无措，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咬着唇轻轻推辞：“多谢上仙厚爱，奴婢无功不受禄，不敢领赏。”
她穷，她缺灵石，她日日为生计奔波，可她骨子里还留着最后一点卑微的骨气。
来路不明的恩赐，最是烫手。
陆砚辞微微挑眉，倒是有些意外。
三界之内，无人不爱灵石名利，一个底层杂役，竟能抵住这般诱惑？
他兴致更盛，语气添了几分霸道：“本少主赏你，你便收着，无需推辞。在这云海墟，我给你的东西，没人敢不收。”
威压淡淡铺开，是凌霄宗少主与生俱来的强势。
苏晚手足无措，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掌心微微出汗。
而不远处的竹舍廊下，沈寂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隐在雾色深处，黑衣融于浅烟，面容清冷无波，唯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沉暗。
他看得清楚，那少女惶然推辞、拘谨无措，却不肯贪慕横财；也看得清楚，那位天之骄子漫不经心的施舍与玩味。
沈寂半生见惯人心贪妄、世态炎凉，早已无波无绪。
可此刻看着少女局促单薄的身影，他沉寂多年的心湖，竟被轻轻撞开一道细缝。
她卑微、清贫、渺小，却干净得不染尘埃。
风吹雾动，云海翻涌。
一个肆意撩拨，默默生趣；一个静立旁观，暗自动心。
而懵懂无知的苏晚，尚且不知，从这一刻起，她平凡卑微的一生，已然被两位三界最顶尖的人物，牢牢缠入无解的宿命罗网。
爱恨痴缠，悲欢烬灭，早已伏笔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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