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溯三载。
那场焚尽爱恨、倾覆人心的云海大火尚未降临,三界依旧安稳,仙门鼎盛,风光无限。
沧澜云海墟,是三界公认的温柔富贵乡。
这里不沾杀伐戾气,四季云蒸霞蔚,仙泉潺潺,灵草遍地,是高阶修士静养避世、名门仙族子弟游赏散心的秘境。能踏入此地者,无一不是身怀灵根、师承名门、身价斐然的修仙者。
唯独苏晚,是这云端仙境里唯一的异类。
她无门无派,无高阶灵根,资质平庸到近乎荒芜,是修仙界最不起眼的散修孤女。爹娘皆是底层凡修,早年死于妖兽之乱,没给她留下半分功法、半件仙器,只留她一人在乱世里颠沛流离,靠着做最低等的仙墟杂役苟活于世。
云海墟仙气充沛,哪怕是稀薄余韵,也足以滋养寻常修士。可这份得天独厚的恩泽,从来轮不到苏晚。
她每日的活计枯燥又卑微。
破晓时分清扫千层云台的落云残絮,辰时擦拭仙客居所的玉栏石桌,午时打理灵圃杂草,暮色时分收拾各路仙尊子弟留下的残局。日日如此,岁岁重复。
她穿最洗得发白的粗布灰衣,袖口磨出毛边,鞋子也补过数次。为了不惹眼,她常年垂着眉眼,脊背微躬,走路轻悄无声,像一株长在白玉石阶缝隙里的野草,安静、卑微、无人问津。
仙墟往来的仙门弟子锦衣玉冠、眼高于顶,从未有人正眼看过她一眼。在他们眼里,杂役与尘埃无异,无需在意,不配对话。
苏晚早已习惯这种轻视。
她性子软,胆子小,唯一的心愿就是安稳活着,攒够微薄灵石,换一身像样的衣裳,换几本粗浅功法,让自己不再任人欺凌。她不敢贪仙途璀璨,不敢盼人间温柔,只求岁岁平安、无灾无难。
这年暮春,云海墟雾色最柔的一日,两位绝世人物踏雾而来。
最先至的是陆砚辞。
凌霄宗少主的名头,三界无人不晓。他生来就是天之骄子,根骨绝世,仙途坦荡,是仙门百年难遇的奇才。加之容貌绝色,性情肆意,惯得一身风流不羁,眼底常年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与傲慢。
他身侧跟着数名随从,锦衣流云,仙光绕身,一路走来,周遭云海都似俯首退让。
他本不愿来这静养秘境,只是厌烦了宗门内无休止的联姻规劝,厌烦了无数仙姝趋之若鹜的讨好,一时兴起,便来云海墟散心躲闲。
他漫不经心扫过周遭景致,眼底尽是无趣。见多了仙门娇女的明艳张扬、刻意逢迎,这满墟仙景,竟让他觉得乏味至极。
直到他目光落至阶下。
青石阶旁,少女半蹲着身子,纤细脊背微微弯起,正小心翼翼托着一只羽翼受伤的雪白灵雀。
她动作极轻,指尖温柔得不敢用力,眉眼低垂,长睫垂落一片浅浅阴影。阳光透过云雾落在她素净的侧脸,褪去了尘埃的卑微,生出几分干净纯粹的温柔。
周遭皆是浮华仙色,唯独她一身朴素布衣,干净得不染半分功利。
陆砚辞微怔。
见惯了趋炎附势、争相攀附的世人,他第一次见到这般安静纯粹的人。卑微却不怯懦,清贫却干净通透,像一缕吹入浮华仙境的凡间清风,猝不及防撞进他荒芜散漫的心底。
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慵懒抬眸,淡淡开口:“这云海墟,竟还有这般不起眼的小东西。”
彼时的他,满心皆是消遣,只当她是无趣日子里,一桩新鲜好玩的乐子。
他不知,这一眼看似随意的打量,早已悄然拉开一场宿命纠缠的序幕。
而云海深处,孤静竹舍旁,一道黑衣身影静静伫立,将这一幕尽数收入眼底。
沈寂立在漫天雾色里,一身黑衣清冷孤绝,周身气息寒凉如霜。
他素来避世离群,隐匿于云海墟最偏僻的角落,不与仙门众人往来,不问俗世情爱纠葛。半生血海深仇,让他心如死灰,世间万物皆入不了他的眼,动不了他的心。
可这一刻,看着少女温柔护雀的模样,他沉寂多年的寒潭心底,第一次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风起云海,雾漫人间。
三个命运错位之人,于这温柔仙墟,正式相逢。
无人知晓,今日初见,是余生所有爱恨痴缠的开端,亦是全员覆没悲剧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