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雨,总带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
沈惊澜站在百晓阁京城分阁的后院,望着檐角滴落的雨珠,手里捏着块刚磨好的箭簇。这是她来京城的第三个月,靠着几次利落的任务,已经从丙级暗探升为乙级,能接触到更多核心的情报网络。
“澜姑娘,苏阁主让你过去一趟。”一个穿着灰衣的小厮跑进来,脸上带着几分凝重,“说是有份甲级任务,点名要你去。”
沈惊澜心头微动。甲级任务多涉及朝堂秘辛,危险系数极高,却也是获取魏府线索的最好机会。她擦了擦手上的铁屑,跟着小厮往内院走。
京城分阁比江南分阁气派得多,假山流水,雕梁画栋,若不是门口那盏刻着“晓”字的灯笼,倒像座富贵人家的宅院。苏阁主住在最里面的“听雪堂”,此刻正对着一幅地图出神,见沈惊澜进来,抬了抬眼:“阿澜,你来得正好。”
他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面容俊雅,总穿着件月白长衫,手里常年捏着串佛珠,看起来像个读书人,可沈惊澜知道,这人手腕狠辣,能在京城这龙潭虎穴里坐稳阁主之位,绝非善类。
“阁主。”
苏阁主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宅院:“这是魏国公府的西跨院,魏昀今晚要在那里见一个人。你的任务,是潜入书房,取一份他与江南盐商的密信。”
魏昀?
沈惊澜的指尖猛地收紧。这三个月来,她刻意避开所有可能遇见魏昀的场合,没想到终究还是躲不过。
“怎么?有难处?”苏阁主看出她的迟疑,挑眉问道。
“没有。”沈惊澜压下心头的波澜,沉声应道,“何时动手?”
“亥时。”苏阁主递给她一个小巧的香囊,“里面是迷香,对付寻常护卫够用。记住,只取密信,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魏昀。”
沈惊澜接过香囊,指尖触到布料下坚硬的棱角,应了声“是”,转身退了出去。
夜幕像块浸了墨的布,沉沉压下来。魏府外的胡同里,沈惊澜穿着身夜行衣,借着雨幕的掩护,轻巧地翻上墙头。府里的巡逻护卫不少,提着灯笼来回走动,盔甲上的铜环在雨夜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屏住呼吸,像只夜枭般掠过几座屋顶,落在西跨院的角楼上。书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模糊的人影,似乎正在交谈。
“……那批盐已经运到通州,只等魏大人的手令,就能入仓。”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
“父亲那边自有安排,”是魏昀的声音,比在清风观时低沉了些,“你只需看好账本,别出纰漏。”
沈惊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盐铁官营是大曜的规矩,魏家竟敢私贩官盐,这要是捅出去,足以动摇魏渊的根基。
等了约摸一炷香的时间,那沙哑声音的主人离开了。魏昀似乎并未立刻离开,书房里传来翻动书页的声音。
沈惊澜咬了咬牙,借着廊柱的阴影,悄无声息地溜到书房窗外。窗缝里透出淡淡的墨香,混合着雨气,有种说不出的清冽。她用薄刃轻轻撬开窗户插销,刚要推窗,里面忽然传来魏昀的声音:
“外面的雨,下得倒是不小。”
沈惊澜的动作瞬间僵住,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他发现了?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雨点敲打着窗棂的声音。就在她以为魏昀只是随口一说时,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魏昀披着件黑色的披风,站在屋檐下,目光直直地望向她藏身的廊柱。
“出来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躲着也不是办法。”
沈惊澜知道再也藏不住,握紧了腰间的短刀,从廊柱后走了出来。雨水打湿了她的发,顺着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
魏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微微一怔。眼前的女子脸上沾着泥污,看不清样貌,可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竟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你是谁?”他问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沈惊澜没有回答,反手将短刀横在身前,脚步缓缓后退,心里盘算着脱身的路线。
“是百晓阁的人?”魏昀似乎猜到了什么,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苏阁主倒是越来越大胆,敢派人来魏府偷东西。”
他说着,忽然身形一动,像阵风般冲了过来。沈惊澜没想到他的身手竟如此利落,慌忙举刀格挡,却被他手腕一翻,短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魏昀的指尖扣住她的肩,力道极大,正好按在她旧伤的位置。沈惊澜疼得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冷汗。
“这伤口……”魏昀的目光落在她肩头渗出血迹的衣衫上,瞳孔猛地一缩,“你是……”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是巡逻的护卫被惊动了。魏昀的眉头皱了皱,扣着她肩的手微微松了些。
沈惊澜抓住这个机会,猛地屈肘撞向他的胸口,趁他后退的瞬间,转身就跑。身后传来魏昀的喝声:“拦住她!”
护卫们举着刀围了上来,刀光在雨幕中闪着寒芒。沈惊澜咬紧牙关,提气跃上墙头,刚要纵身跳下,一支冷箭忽然从斜刺里射来,擦着她的手臂飞过,钉在墙头上。
是魏府的弓箭手!
她心头一紧,脚下一滑,竟从墙头跌了下去。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倒是落入一个带着淡淡药香的怀抱。
“抓紧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沈惊澜下意识地攥住对方的衣襟,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人带着掠过几条胡同,落在一处僻静的屋檐下。
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救她的人摘下面罩,露出一张清俊的脸,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正是影阁阁主萧彻。
“你怎么会在这里?”沈惊澜喘着气问道,手臂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萧彻递给她一瓶金疮药,语气平淡:“影阁收了钱,自然要保你周全。”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渗血的伤口,“魏昀认出你了?”
沈惊澜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她不知道魏昀是不是认出了她,可刚才他摸到她伤口时的反应,分明是起了疑心。
“看来,京城这潭水,要更浑了。”萧彻望着魏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晦暗不明的光,“你最好尽快拿到密信,否则,下次我未必能及时赶到。”
沈惊澜攥紧了手里的金疮药,指尖冰凉。今夜虽未得手,却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她知道,魏家不仅私贩官盐,还与江南盐商勾结,这背后牵扯的利益,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复杂。
而魏昀……他到底有没有认出她?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睛背后,藏着的究竟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雨渐渐小了,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沈惊澜望着魏府高墙后隐约露出的飞檐,心里清楚,这场与魏昀的交锋,才刚刚开始。而她接下来要走的路,只会比今夜的雨夜,更加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