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半，那一截长长的秒针像把钝刀，在墨色的表盘上慢慢磨。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密而执拗的声响，像是某种催促。
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潮气，混着地板蜡和少年人身上未散的薄荷沐浴露味道。苏新皓坐在镜子前，背对着门口，正低头拧手里的护膝绑带。发梢还在滴水，洇湿了黑色T恤的后背，贴出一节清晰的脊柱沟。
门被推开，风灌进来，卷着地板的灰尘打了个旋儿。
张极没开灯，借着走廊漏进来的光走进来，脚步声很轻。他刚冲完澡，换上了干净的灰色卫衣。
“还没走？”他声音有点哑，大概是刚才喊拍子喊多了。
苏新皓没回头，手指还在跟魔术贴较劲。
“等你。”
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刚才那个动作，重心还是飘的。”
身后没声音了。
空气像被瞬间抽空。苏新皓甚至能听见自己耳膜鼓动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得人心慌。他不该提这个的，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张极最近状态紧绷，老师天天念叨他力量控制的问题，这话一出，无疑是往火药桶上丢火星。
果然，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张极走近了，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知道了。”
张极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苏新皓松了口气，刚想把护膝扔给他，手腕却猝不及防地被攥住。那力道很大，带着未散的湿气，滚烫得像烙铁。苏新皓被迫仰起头，撞进张极低垂的视线里。
帽檐的阴影投下来，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深。没有平时的笑意，也没有舞台上的锋芒，只剩下一种近乎审视的专注，沉沉地压下来。
“松手。”
苏新皓喉咙发紧，下意识想抽回手。
张极没动，反而借着那股力道，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苏新皓脚下一踉跄，膝盖磕在椅子边缘，闷哼一声。还没等他站稳，张极已经单膝跪了下来，一只手仍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却按上了他的膝盖，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掌心的温度烫得惊人。
“这里疼么？”
张极问，指腹在他膝盖上方那块敏感的软肉上轻轻按了一下。
苏新皓浑身一僵。这不是检查伤势的手法，这动作太越界了。练习室里没开空调，密闭的空间里，两人的体温在无声地攀升。张极的手指顺着他小腿的线条缓缓上移，指甲若有似无地刮过皮肤，带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张极，”
苏新皓声音有些颤，想往后缩，“别闹……”
“没闹。”
张极低着头，帽檐挡住了他的表情，只有声音清晰地传上来，低哑得不像话。
“帮你看看。”
他帮苏新皓把卷起的裤脚放下来，动作慢条斯理，指尖却总是不经意地蹭过踝骨。那种触感太磨人了，像羽毛搔在心尖上，又痒又麻。苏新皓感觉自己的理智正在被一寸寸抽丝，他应该站起来推开他，应该拿出队长的威严，可身体却像被钉在了椅子上，动弹不得。
张极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僵硬，忽然抬起头。
那一瞬间，苏新皓看清了他眼里的东西。不是平日的依赖，也不是偶尔的调皮，而是一种近乎凶狠的占有欲，混杂着某种压抑已久的暗火，烧得他心头狂跳。
“苏新皓，”张极又叫了一声，这次却换了种腔调，尾音拖得绵长，像钩子，“你对我这么好，是不是只对我一个人这样？”
苏新皓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张极凑近了些，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颤动。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合着淡淡的汗味，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还是说，”张极的手指勾住了他的护膝带子，轻轻一扯，带子松开了，软软地垂下来，“你也喜欢我这样对你？”
这句话像颗石子，砸进了死水般的空气里。
苏新皓的呼吸乱了。他想起很多个这样的瞬间。张极帮他系鞋带的时候，张极把水递到他手里的时候，张极在后台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搁在他肩上的时候。那些看似平常的动作，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都被镀上了一层暧昧的釉色。
他以为藏得很好，原来早就被看穿了。
“我没……”
苏新皓想否认，声音却虚弱得连自己都骗不过。
张极笑了，那笑声很低，震得胸腔共鸣。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让他看起来少了些乖顺，多了几分野性。
“那你抖什么？”
张极问，拇指指腹按上他微颤的腕脉，那里的跳动急促得不像话。
“我碰你一下，你就抖成这样。”
苏新皓闭上眼，感觉那股热气已经烧到了脸上。他不该是这样的，他是那个要照顾所有人的队长，是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苏新皓。可是在张极面前，这些外壳碎得不堪一击。
“张极……”
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两个字，带着最后的警告。
张极却像是没听见。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上苏新皓的膝盖。那个姿势太卑微，也太亲昵了，像某种大型犬在确认主人的气味。温热的呼吸透过布料，烫得苏新皓小腿肌肉一阵痉挛。
“姐姐。”
张极忽然开口，声音闷在他膝盖处，却清晰地钻进苏新皓的耳朵里。
“帮我揉揉好不好？”
这两个字，像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苏新皓猛地睁开眼。他见过张极很多样子，却独独没见过张极喊这两个字时的样子。那声音里没有平时的戏谑，也没有撒娇的意味，反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祈求，又混杂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空气凝固了。只有窗外的雨声，哗啦啦地响，掩盖了房间里骤然加重的呼吸声。
苏新皓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指尖触碰到张极柔软的发丝。他该推开他的，该立刻结束这场荒唐的对话。可鬼使神差地，他的手却落了下去，轻轻按在了张极的头上。
张极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他顺势往上靠了靠，脸颊贴着苏新皓的大腿，姿态完全交付，毫无防备。
“这里酸。”
张极闭着眼，睫毛扫过苏新皓的手背。
“还有这里。”
他牵着苏新皓的手，按在自己后颈那块紧绷的肌肉上。
那只手很凉，碰到他滚烫的皮肤时，张极轻轻吸了一口气。
苏新皓没动，任由他带着自己的手在那处按压。指下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他能感觉到张极在忍，忍着那股不适，或者说，忍着某种更汹涌的情绪。
“用力点。”
张极说，声音哑得厉害。
苏新皓加了些力道。
张极低低地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舒服还是难受。他忽然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像是落满了碎星，直勾勾地盯着苏新皓。
“姐姐。”
他又叫了一声，这次拖长了尾音，像羽毛搔在心窝上。
“你身上好凉。”
话音未落，张极已经站起身，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下来，挡住了大部分的光线。苏新皓坐在椅子上，视线所及之处，是张极卫衣领口露出的那截锁骨，还有他微微起伏的胸膛。
“我也冷。”
张极说，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这根本不是冷不冷的问题。苏新皓看着他，看着这个从小少年长成如今模样的男孩。那些一起熬过的夜，一起流过的汗，一起摔过的跤，在这一刻全都翻涌上来，汇成一股巨大的浪潮，将他彻底淹没。
张极低下头，鼻尖蹭过他的脸颊，呼吸交错间，带着薄荷糖的清甜。
“让我抱一会儿。”
张极说，手臂已经环上了他的腰，将人往怀里带了带。
“就一会儿。”
苏新皓僵硬地坐着，双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张极抱得很紧，紧到他甚至能听见对方胸腔里那颗心脏的跳动，一下，一下，撞击着他的胸膛，和他的心跳渐渐同频。
“你以前不这样。”
苏新皓忽然说，声音有些飘。
张极闷笑了一声，下巴蹭了蹭他的发顶。“哪样？”
“这样……”
苏新皓找不到词，只能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
“没大没小。”
“哦。”
张极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几乎要把人勒进骨血里，“那你还管不管我了？”
苏新皓没说话。
张极也不急，就这么抱着他，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碎响。练习室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缠绵，悱恻，在空旷的房间里无限放大。
不知过了多久，张极忽然动了动。他稍微松了松手臂，低头去看怀里的人。苏新皓没反抗，只是眼睫颤得厉害，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苏新皓。”
张极唤他，恢复了平时的叫法。
苏新皓抬眼看他。
张极的目光在他脸上巡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微张的唇上。那眼神太露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欲望和侵略性。苏新皓心头一跳，下意识地往后仰，后脑勺却抵上了张极横过来的手臂。
“躲什么？”
张极笑了，拇指抚上他的下唇，轻轻摩挲了一下。
那一下触碰太轻，却像电流穿过全身。苏新皓浑身一颤，终于找回了点力气，抬手去推他的胸口。
“够了，很晚了。”
张极没退，反而顺势握住了他推拒的手，十指相扣，按在椅背上。
“不够。”
张极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辈子都不够。”
说完，他低下头，吻了上去。
那个吻不带任何技巧，只有纯粹的宣泄和确认。起初很轻，像蝴蝶掠过花瓣，带着试探和珍惜。可一旦触碰，压抑已久的情感便如决堤的洪水。张极的吻渐渐加深，带着点狠劲儿，像是要把这几年藏在心底的话，都通过这个吻说出来。
苏新皓起初是僵硬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张极的衣角。慢慢地，他像是被那股热情融化了，紧绷的身体一点点软下来，顺从地承受着这个过于激烈的亲吻。氧气被掠夺，理智被焚烧，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就是张极紧握着他的那只手。
分开时，两人都在喘息。
张极抵着他的额头，额头相贴，鼻尖相抵。温热的呼吸交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张极喘着气说，指腹擦过苏新皓微肿的唇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瓷器。
苏新皓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张极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得逞的坏，和满溢的温柔。他凑到苏新皓耳边，用气音，一字一顿地，再次唤了一声：
“姐姐。”
这次，苏新皓没有让他闭嘴。他只是闭上眼，伸出手，回抱住了这个总是让他无可奈何的家伙。
雨停了。练习室的时钟跳过十二点，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有些关系，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变了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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