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听白写完第一版告白信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办公室窗外透出一点灰白,城市像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湿冷、安静、没什么人情味。
他把最后一句删删改改,终于定稿。
“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完美,而是因为我见过你不完美的样子,仍然想靠近你。”
许听白盯着这句话看了十秒。
挺稳。
不算特别惊艳,但胜在安全。
安全,是成年人表达喜欢时最重要的遮羞布。
太热烈显得轻浮,太冷淡显得没诚意,太文艺像公众号,太直白又容易把人吓跑。
许听白替人写过太多告白,经验丰富得像一个从没谈过恋爱的婚礼司仪。
他知道该在哪里停顿,该在哪里煽情,也知道什么样的句子最容易让收件人截图发朋友圈。
第一版他走的是浪漫路线。
开头写相遇,中段写心动,结尾写长久。
不油腻,不土味,不喊口号,不把“我会永远爱你”这种空头支票写得像融资协议。
许听白自认完成度不错。
至少配得上这一万块定金。
他把文档保存,发给Z先生。
【许听白】:初稿已发,您先看。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可以标注,我这边会继续修改。
发完,他关了电脑,拎起包,准备回出租屋睡三个小时。
电梯里空无一人。
许听白靠在角落,闭上眼,胃里还隐隐发疼。
手机却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
Z先生回得比甲方催命还快。
【Z】:看完了。
许听白挑眉。
这阅读速度,像没认真看。
下一秒,对方又发来一句。
【Z】:不像他。
许听白盯着屏幕,差点在电梯里笑出声。
很好。
三万块的甲方,果然拥有三万块级别的折磨能力。
他重新把手机拿近一点,礼貌回复。
【许听白】:方便具体说一下,您觉得哪里不像吗?
对面没有立刻回。
电梯到了一楼。
许听白走出写字楼,清晨的风贴着脸刮过来,冷得人瞬间清醒。
路边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
他摸了摸口袋,发现只剩两个硬币。
许听白看了一眼豆浆,又看了一眼手机里Z先生的聊天框,最后决定回家喝白开水。
穷人的清醒,往往从放弃热豆浆开始。
他走到公交站时,手机再次震动。
【Z】:太漂亮。
许听白停住脚步。
他第一反应是:这也算缺点?
下一秒,Z先生又发来一句。
【Z】:漂亮到像写给任何人。
许听白手指顿了一下。
公交站牌下站着几个早班族,人人脸上都挂着没睡醒的麻木。
他站在人群中,忽然有点明白Z先生的意思。
漂亮话的确安全。
但太安全,就不疼不痒。
像橱窗里的玫瑰,摆得很好看,却闻不到花香,也扎不到手。
他回复。
【许听白】:明白,您希望更具体,更贴近这个人的真实状态。
【Z】:嗯。
【许听白】:那您需要给我更多细节。比如他的性格、习惯、缺点,或者您为什么喜欢他。
这一次,Z先生回得很慢。
公交车来了又走,许听白没有上。
他站在原地等,直到指尖被风吹得发凉。
【Z】:他嘴硬。
许听白低头看着屏幕。
【Z】:心软。
【Z】:很会写爱。
【Z】:但不相信自己会被爱。
四条消息,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许听白脸上的散漫慢慢收了点。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几句话不像人物资料。
更像某种小心藏起来的伤口。
会写爱,但不相信自己会被爱。
挺矛盾。
也挺真实。
许听白把手机塞回口袋,上了下一班公交。
车里很挤。
他被夹在车门和一个中年男人的公文包之间,一只手抓着扶杆,一只手艰难地打开备忘录,把Z先生给的关键词记下来。
嘴硬。
心软。
会写爱。
不信被爱。
他盯着这四行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嗤了一声。
现在的告白对象人设都这么卷了吗?
比乙方还乙方。
回到出租屋时,天彻底亮了。
许听白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没有电梯。
楼道灯坏了半个月,物业群里每天都有人骂,但灯依旧黑得稳定。
他摸黑爬上去,开门,屋里冷得像样板间。
不是因为干净,是因为没什么东西。
一张床,一张小桌,一个衣架,外加一只永远烧不开人生希望的电热水壶。
许听白把包扔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睡。
他烧了水,泡了一包速溶麦片,坐在桌前重新打开电脑。
Z先生的话让他有了点兴趣。
对方不想要漂亮话。
那就写不那么漂亮的。
他新建第二版。
开头删掉相遇和命运。
太虚。
中段删掉“人海”“星光”“余生”。
太像婚庆公司买一赠一套餐。
许听白撑着下巴,想了很久,敲下第一句。
“你大概不会相信这封信。”
写完,他停住。
这句有点意思。
他继续往下写。
“因为你太习惯把别人的靠近解释成需要,把别人的好意解释成顺手,把别人的喜欢解释成一时兴起。”
“所以我不想一开始就说我喜欢你。”
“我想先告诉你,我看见你了。”
许听白敲字的速度慢下来。
窗外有人在吵架,楼下卖菜的大爷扯着嗓子喊青菜两块五一斤,隔壁小孩大概不想上学,哭声穿过墙壁,带着一种不讲道理的生命力。
他却像被隔在另一层安静里。
这版不再浪漫。
更克制,更像一个人站在门外,不急着进去,只是告诉门里的人:你不用马上开门,我不走。
许听白写到结尾时,眼皮已经沉得快抬不起来。
他把文件发过去。
【许听白】:第二版已发。按照您补充的性格,减少了浪漫修饰,增强了克制和陪伴感。您看是否更接近。
发完,他终于撑不住,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浅。
梦里他还在改稿。
甲方坐在云端,脸都没有,只伸出一只手,在他文档上批注:
“感觉不对。”
“再真诚一点。”
“再高级一点。”
“再像他一点。”
许听白在梦里气得想掀桌。
醒来时,已经下午两点。
手机上有十二条未读消息。
工作群八条,程妙三条,Z先生一条。
许听白先点开Z先生的消息。
【Z】:还是不像。
许听白盯着这四个字,刚醒来的那点人性瞬间蒸发。
他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被甲方揉过。
【许听白】:这版哪里不像?
对面很快回复。
【Z】:他会觉得这是模板。
许听白深吸一口气。
模板。
他写到凌晨,写到胃疼,写到梦里都被批注追杀。
甲方说,这是模板。
很好。
他现在想写一封新的告白信。
标题叫《致我亲爱的甲方:你知道模板两个字对文案来说有多恶毒吗》。
许听白把手机丢到床上,起身去洗脸。
冷水拍在脸上,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很差,眼尾熬得泛红,嘴角因为没睡够垮着,一副随时能把世界拉黑的样子。
左边脸颊上那枚很浅的酒窝只有笑起来时才明显。
可他现在完全笑不出来。
他擦干脸,重新拿起手机。
作为一个成熟乙方,情绪可以崩,但服务不能崩。
【许听白】:那您需要提供更明确的具体细节。否则我很难判断“像”的标准。
发完,他还补了一句。
【许听白】:比如他平时的口癖、生活习惯、被夸奖时的反应,或者您记忆最深的一个瞬间。
聊天框上方显示“正在输入”。
许听白坐在床边等。
这一次,Z先生没有让他等太久。
【Z】:他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
许听白指尖一顿。
房间里安静下来。
电热水壶忽然“咔哒”一声跳闸,吓了他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句话。
左边。
很浅的酒窝。
许听白下意识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左脸。
他平时很少注意这个地方。
只有程妙偶尔吐槽他:“你别冷笑,一冷笑那酒窝显得你像个阴阳怪气的小甜豆。”
他当时回她:“谢谢,这种形容让我觉得自己像发霉的甜品。”
许听白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世界上有左酒窝的人当然很多。
会写爱、不信爱、嘴硬心软的人也不少。
这没什么。
他把那点奇怪的感觉压下去,回复得很稳。
【许听白】:收到。还有别的细节吗?
Z先生过了几秒,又发来一句。
【Z】:他被夸的时候,会装作没听见。
许听白没有动。
【Z】:但耳朵会红。
窗外日光落在桌面上,照着那台旧电脑,也照着旁边没喝完的半杯凉白开。
许听白坐在床沿,忽然觉得这间出租屋有点太安静了。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心口很轻地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某种职业警觉。
他缓缓打字。
【许听白】:Z先生,您观察得很仔细。
这句话发出去后,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许听白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然后,Z先生回了三个字。
【Z】:还不够。
许听白看着那三个字,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骂。
还不够。
知道一个人笑起来哪边有酒窝,知道他被夸会装没听见,知道他耳朵会红。
这还不够。
那要怎样才算够?
许听白靠在墙上,阳光照不到他的脸。
他慢慢把手机扣下去,轻声说了一句:
“这甲方,有点不对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