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十七分,许听白盯着电脑屏幕,觉得自己迟早会死在“再高级一点”这五个字里。
甲方第七次退回了稿件。
批注只有一句话:
“方向对了,但感觉不够。”
许听白把这句话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最后冷静地在心里给对方烧了三炷香。
不够。
什么不够?
预算不够,工期不够,睡眠不够,头发不够,银行卡余额也不够。
他一个月拿着八千五的工资,干着文案、策划、客服、心理咨询师、甲方情绪垃圾桶五份工作,现在还要隔着屏幕猜测一个陌生人的“感觉”到底长什么样。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工位上那盏小台灯还亮着。
冷白的光落在键盘上,照得他手指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鸡爪。
许听白揉了揉眼睛,端起旁边那杯冰美式喝了一口。
咖啡已经不冰了,苦得很稳定。
他喝完,胃里立刻抽了一下。
许听白面不改色地从抽屉里摸出胃药,撕开铝箔纸,干吞两片。
成年人最大的体面,就是胃疼的时候还能继续改稿。
他重新打开文档,把那句“让品牌与年轻人建立更深层的情感链接”删掉,改成“让品牌成为年轻人下班后愿意多看一眼的灯”。
想了想,又删掉。
太文艺。
甲方看不懂。
再改。
“让品牌不只是被看见,而是被记住。”
许听白停了两秒,觉得这句像昨天刚从某个年度营销白皮书里偷出来的。
他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掌心。
手机在这时候震了一下。
许听白以为又是甲方诈尸,差点条件反射把手机扣过去。
屏幕上显示的是程妙。
程妙是他们公司的客户执行,也是许听白在这座广告坟场里为数不多的活人同事。
她发来一张截图。
【妙不可言】:私活,接不接?
许听白本能回复。
【许听白】:不接。
回完,他继续敲字。
三秒后,程妙又发来一句。
【妙不可言】:定金一万,尾款两万。
许听白的手指悬在键盘上。
人类的尊严,在三万块面前,偶尔可以先放一放。
他拿起手机。
【许听白】:主要不是钱的问题。
【妙不可言】:那是什么问题?
【许听白】:我这个人吧,热爱文学,乐于助人,见不得有情人因为不会表达而错过彼此。
【妙不可言】:说人话。
【许听白】:甲方在哪?
程妙发来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包。
许听白靠回椅背,盯着屏幕上那个三万块,心口难得热了一下。
热得非常现实。
他下个月房租还没着落,信用卡账单像一张亲切的催命符,昨天楼下便利店临期饭团打折,他买了两个,晚饭吃一个,剩下一个当今天早餐。
如果三万到账,他能把房租交了,信用卡最低还款补上,还能奢侈地给自己买一支不漏墨的钢笔。
许听白的人生理想很朴素。
不欠房东钱,不欠银行钱,不欠任何人的人情。
爱情可以不来,工资必须到账。
他点开程妙发来的资料。
资料很简单。
客户不愿透露姓名,只留了一个代号。
Z先生。
需求:代写一封告白信。
预算:定金一万,验收后尾款两万。
要求:真诚、准确、不浮夸、不油腻,不要模板感。
许听白看到“不要模板感”的时候,眉心跳了一下。
一般说出这句话的甲方,往往自己最像模板。
他继续往下看。
交付周期:三天内初稿。
修改次数:不限。
看到“修改次数不限”时,许听白的职业本能让他后背发凉。
这六个字放在合同里,和“欢迎随时凌迟”没有太大区别。
他把截图放大,看了三遍,最后问程妙。
【许听白】:靠谱吗?
【妙不可言】:我朋友介绍的,说是高净值客户,不差钱。
【许听白】:不差钱的人为什么不自己写?
【妙不可言】:可能因为高净值客户的语言系统都被PPT污染了吧。
许听白被这句话说服了。
他接过太多类似的活。
婚戒广告,周年告白,分手声明,复合短信,甚至还有人让他代写“看起来像真心悔改但不要太卑微”的道歉长文。
他写过很多爱。
写到最后,他对爱只剩下一个朴素认知。
大部分人不是不会爱,是不会说。
更大部分人不是不会说,是说了也不打算负责。
许听白能把一句“我想你”写成三百字,能把一句“对不起”包装成让人眼眶发酸的体面道别,也能让一个冷冰冰的珠宝品牌看起来像真的懂人间长情。
可轮到他自己,他从不信这些。
文字太好看了。
好看到很多人拿它遮丑、遮懦弱、遮一场不肯兑现的心血来潮。
许听白宁愿相信转账记录。
至少钱到账的时候,短信是真的。
他把甲方第七版稿件保存好,发回工作群。
【许听白】:已按意见调整,请查收。
发完,他不等回复,直接点开程妙推来的联系方式。
头像是一片黑色,没有昵称,只有一个字母。
Z。
许听白申请添加好友,备注写得很职业。
“您好,我是程妙介绍的文案许听白。”
不到一分钟,对面通过了。
许听白坐直了一点。
虽然他刚刚还在心里骂甲方不是人,但面对三万块,他愿意做一个情绪稳定、服务周到、专业可靠的乙方。
【许听白】:Z先生您好,我这边已经了解了大概需求。方便的话,您可以先提供一下告白对象的基本信息,包括性格、关系、相处细节、您想表达的核心情绪,以及有没有必须避免的雷区。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
许听白等了半分钟。
“正在输入”消失了。
又过了十秒,重新出现。
许听白盯着那四个字,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会反复删改的人,一般都很难伺候。
凌晨一点二十九分,对方终于发来第一条消息。
【Z】:不要写得太漂亮。
许听白愣了一下。
这要求倒是少见。
他回复。
【许听白】:您是指不要过度修饰,尽量自然一点?
【Z】:嗯。
许听白刚想继续问,对面又发来一句。
【Z】:他不会信。
办公室里空调嗡嗡响着,窗外城市的灯已经灭了一半。
许听白看着那四个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不会信。
这不像普通甲方提需求。
普通甲方会说“要高级”“要感人”“要打动人”“要有记忆点”。
可这个Z先生说的是——
他不会信。
许听白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声。
挺难搞。
但也挺有意思。
他敲字。
【许听白】:那您希望他信什么?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很久。
久到许听白以为甲方睡着了。
凌晨一点三十七分,Z先生回了消息。
【Z】:信他值得被喜欢。
许听白看着屏幕,嘴角那点散漫的笑慢慢淡了。
胃里残留的疼意还在,电脑右下角的工作群又弹出新的红点,房租、账单、甲方、生活,全都一层一层压在他肩上。
他却在这一刻,莫名有点安静。
几秒后,许听白垂下眼,重新摆出职业乙方的态度。
【许听白】:明白。我先出第一版,明晚前给您。
【Z】:辛苦。
【许听白】:应该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打开一个新文档。
文档标题那一栏空着。
许听白想了想,打下几个字。
《Z先生告白信-初稿》
光标在空白页面上闪动。
他盯着那一小点黑色,忽然觉得今晚好像不只是多接了一单私活。
但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就被他按了回去。
想太多没用。
三万块比较有用。
许听白吸了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腕,开始敲下第一行字。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但又怕说得太重,会让你想逃。”
写完,他停住。
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这句话不像写给一个陌生人。
更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敲了敲一扇门。
门里的人还没醒。
门外的人却已经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