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听白觉得,一个合格的乙方,最重要的能力不是写稿。
是自我安慰。
比如甲方说“还是不像”,他要告诉自己:没关系,对方只是要求高。
比如甲方说“他会觉得这是模板”,他要告诉自己:没关系,对方只是比较了解告白对象。
再比如甲方精准说出“他笑起来左边有一个很浅的酒窝”,还知道“他被夸的时候会装作没听见,但耳朵会红”。
许听白盯着聊天框,努力告诉自己:没关系,世界这么大,左酒窝又不是什么稀有物种。
可这句自我安慰刚冒头,就被他自己掐死了。
因为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Z先生不是在描述一个普通人。
他像在一点一点把某个人从人群里拎出来,擦掉旁边所有无关背景,只留下最私密、最不愿意被人注意到的部分。
许听白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手机屏幕亮着,电脑风扇嗡嗡响。
他打字。
【许听白】:这些细节很好,但还需要更多日常习惯。越具体越好,我才能把人物写准。
发完,他本来想补一句“当然,如果涉及隐私,也可以不提供”。
但想了想,删掉了。
甲方愿意给,乙方有什么资格替人家矜持。
三万块的单子,讲隐私就见外了。
对面很快回了。
【Z】:他讨厌香菜。
许听白一顿。
这很常见。
全国讨厌香菜的人可以组一个联盟,名字就叫“香菜受害者互助会”。
【Z】:但很穷的时候,会忍着吃。
许听白抬起头。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他低头看了一眼昨天从公司打包回来的外卖盒。
里面还剩半盒凉掉的拌饭。
因为店家忘了备注,撒了香菜。
许听白昨晚边加班边吃,吃一口骂一句,最后还是吃完了。
毕竟香菜难吃。
浪费更可耻。
他缓慢地把外卖盒盖上。
应该只是巧合。
他继续看手机。
【Z】:他加班喝冰美式。
【Z】:喝完胃疼也不说。
许听白的视线移到桌角。
那里放着一杯昨晚没喝完的冰美式,杯壁上的水珠早干了,咖啡颜色黑得像他的职业前途。
旁边还有一板被抠掉两颗的胃药。
许听白沉默片刻,伸手把胃药推进抽屉。
很好。
现在巧合开始抱团出现了。
他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半分钟,Z先生又发来消息。
【Z】:下雨天懒得带伞。
【Z】:如果有人问,他会说“反正也不远”。
许听白看向玄关。
那里挂着一把折叠伞。
很新。
新到它像一个从没被主人认可过的摆设。
许听白不是没有伞。
他只是不爱带。
带伞太麻烦,收伞麻烦,晾伞麻烦,忘在地铁上更麻烦。
反正淋一下也不会死。
最多感冒。
感冒了也能改稿。
许听白深吸一口气,缓慢打字。
【许听白】:还有吗?
他发完就后悔了。
这个问题像在递刀。
Z先生果然接得很稳。
【Z】:喜欢便利店临期饭团。
【Z】:不是因为特别喜欢。
【Z】:是因为便宜。
许听白闭了闭眼。
他觉得自己现在不应该叫许听白。
应该叫许被扒。
这已经不是人物资料了。
这是生活账单。
是工资到账又立刻划走的银行卡短信,是深夜便利店打折区最后两个三角饭团,是在收银台前假装自己只是刚好喜欢这个口味的狼狈。
许听白盯着那几行字,忽然有一点说不出的烦躁。
他不喜欢别人把这些东西说出来。
穷可以。
被看见穷,不太行。
忍着香菜可以。
被人记得“穷的时候会忍着吃”,更不太行。
他像被人隔着屏幕碰了一下旧伤,力度不重,却刚好碰在最不体面的地方。
许听白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倒水。
电热水壶里只剩一点温水,他倒进杯子,喝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人活到一定程度,对白开水和生活的期待会逐渐趋于一致。
能喝就行。
他站在桌边,试图把这件事归类为普通工作。
甲方提供细节,文案消化细节,写出更贴近目标人物的告白信。
流程没问题。
逻辑没问题。
问题是——
这些细节也太像他了。
许听白重新拿起手机,点开程妙的聊天框。
【许听白】:问你个问题。
程妙秒回。
【妙不可言】:借钱免谈,改稿免谈,替你骂甲方可以。
【许听白】:有没有可能,世界上存在另一个人,跟我一样讨厌香菜,一样加班喝冰美式,一样胃不好,一样下雨不带伞,一样喜欢便利店临期饭团?
【妙不可言】:有。
许听白刚松口气。
程妙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过来。
【妙不可言】:他可能是你的复制人,建议立刻报警。
许听白面无表情。
【许听白】:认真点。
【妙不可言】:你先告诉我,是谁这么了解你?
许听白迟疑了一下。
他不太想把私活细节说出去,毕竟拿了钱,职业道德还是要有。
于是他含糊回复。
【许听白】:一个客户,在描述他喜欢的人。
这次,程妙那边安静了五秒。
五秒后,她发来一串省略号。
【妙不可言】:许听白。
【许听白】:干吗?
【妙不可言】: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许听白】:不想。
【妙不可言】:也可能是有人暗恋你。
许听白看着这句话,直接笑出了声。
那声笑很短,带着点荒唐。
他回复得飞快。
【许听白】:程妙,我现在很严肃地怀疑你早上喝的不是咖啡,是工业酒精。
【妙不可言】:你别逃避。
【许听白】:我逃避什么?逃避一个神秘富豪花三万块让我替他写情书,结果情书对象是我?你听听这合理吗?
【妙不可言】:合理啊,小说都这么写。
【许听白】:现实不这么写。
【妙不可言】:现实只会写“许听白加班猝死,公司赔偿正在走流程”。
许听白被噎了一下。
程妙继续发。
【妙不可言】:说真的,这么多细节都对上,你不觉得奇怪?
许听白当然觉得奇怪。
可奇怪和暗恋之间,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他这样的人,有什么值得别人暗恋?
没房,没车,没存款。
最大的固定资产是一台用了四年的笔记本电脑,以及抽屉里半板胃药。
他会写点东西,但写出来的东西大多署别人的名,换别人的钱,替别人的情绪服务。
如果有人靠近他,通常都是因为他“好用”。
能救急,能熬夜,能改稿,能把一团乱麻变成体面的方案。
许听白太清楚自己在关系里的位置。
工具人不配误会成白月光。
他把这些话咽回去,只回程妙。
【许听白】:应该是巧合。或者对方喜欢的人跟我生活习惯相似。
【妙不可言】:你信吗?
许听白盯着屏幕,没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他敲字。
【许听白】:我信钱。
程妙发来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
【妙不可言】:行,许老师,祝你和你的三万块百年好合。
许听白笑了笑,把聊天框关掉。
笑意很快淡下去。
他重新点开Z先生的对话。
Z先生没有再发消息。
最后一条仍然停在“是因为便宜”。
许听白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忽然有点不服气。
就算对方描述的人真的和他像,也不能说明什么。
世界上总有人过得相似。
都穷,都加班,都不爱带伞,都在便利店打折区挑挑拣拣。
这不是命运。
这是社畜批发。
许听白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第三版情书。
这一次,他没有再写那些漂亮的句子。
他把Z先生给的细节全部列出来,又一条一条往信里融。
讨厌香菜,但穷的时候忍着吃。
加班喝冰美式,胃疼也装没事。
下雨不带伞,说反正不远。
被夸装没听见,耳朵却会红。
写到这里,许听白停住。
他忽然发现,这些东西放进情书里,并不浪漫。
甚至有点狼狈。
可偏偏就是这些狼狈,让那个人变得具体。
不再是“值得被喜欢”的抽象对象,而是一个会穷、会疼、会嘴硬、会被生活磨得不肯示弱的人。
许听白慢慢打下一段话。
“我不是喜欢一个很完美的人。”
“我喜欢的是,你明明怕麻烦,却在别人需要时第一个站出来;明明疼得皱眉,还要说没事;明明不相信自己会被爱,却总能替别人把爱写得很真。”
他敲完,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这段写得有点太顺了。
顺得像不是在写别人。
许听白皱眉,删掉了“很真”两个字,又改成“像真的一样”。
改完,他觉得更刺耳。
像真的一样。
他盯着那几个字,心里莫名烦了一下,干脆整句删掉。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从下午写到晚上,中间只吃了半个面包。
第三版终于成稿时,许听白没有立刻发。
他先打开文档,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读到最后,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封信如果真寄给那个人,那个人会信吗?
大概不会。
因为写得太准了。
准到像偷看。
许听白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发了会儿呆。
然后,他把文件发给Z先生。
【许听白】:第三版已发。这次尽量弱化了模板感,加入您提供的具体生活细节。您看是否更接近。
几分钟后,Z先生回复。
【Z】:接近了。
许听白心里那根绷了一天的弦松了点。
下一秒,对面又发来一句。
【Z】:但还差一点。
许听白:“……”
他现在想给这位Z先生写的不是情书,是病历。
病名:甲方型完美主义晚期。
他忍住脾气。
【许听白】:差在哪里?
这次,Z先生回复得很慢。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
许听白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莫名紧张。
十几秒后,新消息弹出来。
【Z】:他被夸的时候耳朵会红。
这句之前已经说过。
许听白刚想提醒,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
【Z】:但如果夸他写得好,他会先笑一下。
【Z】:左边酒窝会露出来。
【Z】:然后说:“少来,尾款结一下。”
许听白整个人僵在椅子里。
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他很久没有动。
这句话不是普通细节。
这是他说过的话。
而且不是一句广泛使用的口头禅。
那是他在某次项目验收后,被程妙夸“许老师妙手回春”时随口回的。
他说:“少来,尾款结一下。”
当时会议室里人很多。
客户,老板,同事,还有几个他根本没记住名字的外部人员。
许听白慢慢坐直。
他把这几条消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讨厌香菜。
冰美式。
胃药。
雨天不带伞。
临期饭团。
左酒窝。
耳朵红。
尾款结一下。
一条是巧合。
两条是相似。
三条以上,就不能再说自己是清醒。
那叫装瞎。
许听白抬手,碰了碰左脸那枚平时不太明显的酒窝。
他盯着屏幕,喃喃道:
“这不就是我吗?”
话音落下,手机又震了一下。
Z先生发来新的补充。
【Z】:还有。
【Z】:他嘴硬,心软。
【Z】:写得出最动人的情话。
【Z】:却不相信有人会真的喜欢他。
许听白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房间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打字。
【许听白】:Z先生。
【许听白】:您喜欢的人,跟我还挺像。
消息发出去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许听白盯着聊天框。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直到他以为对方不会回了,屏幕上方才慢慢出现“正在输入”。
很快,那四个字又消失了。
Z先生最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只发来一句新的修改意见。
【Z】:这一版,情绪可以再轻一点。
许听白看着这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左边脸颊的酒窝浅浅陷下去。
他自己没有察觉。
只是耳朵在安静里,一点一点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