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处在一楼走廊的尽头。
我和陈赫贴着墙壁往下摸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安静得像一口棺材。楼梯间里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细微的、被刻意压低的摩擦声。越往下走,那股铁锈味就越浓。不是走廊里那种喷溅的血腥,是一种更深沉的、带着腐烂甜腻的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地坏掉了。
一楼走廊的地面上有拖行的血痕。不是脚印,是拖痕。一道一道的,从走廊的各个方向汇聚过来,像某种病态的手指画,最终都指向了走廊尽头的德育处。
德育处的门是开着的。
准确地说,是半开着。那扇漆着深棕色油漆的木门虚掩着,留出一条二十厘米左右的缝。门缝里透出惨白的日光灯的光——一楼的灯居然还亮着。那道白光在地面上切出一条锐利的线,血痕就从这条线里钻进去,消失在门后。
咀嚼声从门缝里传出来。
湿漉漉的。咔哧咔哧的。像是有人在啃一块半生不熟的软骨。每一次牙齿咬合,都带着一种黏糊糊的水声。不是吃薯片那种清脆,是肉类被撕扯开的那种闷钝。
我回头看了陈赫一眼。他的脸在昏暗的走廊里半明半暗,表情看不太清楚,但我能看到他的喉结在上下滚动。不是饿,是恶心。他也听到了。
我们贴着墙,一点一点地往德育处挪。每靠近一步,那个声音就更清晰一分。我的胃开始翻搅,像有一只湿冷的手从食道里伸进去,捏住了胃壁,一下一下地拧。我把手里的凳腿握得更紧了,指节在铁管上硌得生疼。
走到门边的时候,我从门缝里看了进去。
校长死了。
他叫周卫国,五十多岁,平时永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在升旗仪式上站在主席台正中央,用一口带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念着永远没人听的讲话稿。他最出名的事情有两件:一是德育处主任当了好多年,后来升了校长,德育处却还保留着他的办公桌;二是他喜欢没收学生带到学校来的零食。每次抓到带零食的,他都板着脸说“学生的任务是学习,不是吃零食”,然后把没收来的东西放在自己办公桌后面那个大纸箱里。我们私下叫他“零食黑洞”,因为进去的东西从来没见过再出来。
现在他躺在地上。那件灰色夹克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胸口以下的部分已经完全暴露在外面,腹腔被从侧面咬穿了,里面的东西流了一地。深红色的、紫黑色的,一团一团地堆在他身旁,像被人随手丢在地上的垃圾。他的眼睛睁着,嘴巴也张着,表情凝固在一种不可思议的扭曲里。他大概到死都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
一个东西趴在他身上。
那个东西曾经是一个学生。它身上还穿着校服,是那种白色的短袖,但现在已经分不出原来的颜色了。校服的后背上染满了血迹,有些是喷溅状的,有些是它自己蹭上去的。它弓着身子,整个脑袋埋在校长敞开的腹腔里,肩膀随着咀嚼的动作上下耸动,两只手撑在地上,手指陷进了校长已经变色的皮肤里。每一次它把头抬起来咀嚼的时候,嘴里都叼着东西。它嚼得很认真,像是在吃一顿寻常的午饭。
我的胃猛地抽了一下。胃酸涌上喉咙,灼烧着食管。我偏过头,捂住嘴,用力把那股酸水咽了回去。不能吐。吐出来会有声音。声音会把它引过来。
陈赫的手搭在我肩膀上,捏了一下。他示意我继续看。
我强迫自己重新把目光移回德育处内部。越过那只正在进食的丧尸,越过地上校长的尸体,我的视线落在了校长的办公桌上。那张巨大的、漆着深红色油漆的木头桌子,桌面被一块厚玻璃压着,玻璃下面塞满了各种表格和通知。桌子的右边,放着一个大纸箱。
纸箱是打开的。里面的东西在日光灯下反着花花绿绿的光。辣条、薯片、膨化食品、巧克力棒、小袋装的牛肉干、罐装的碳酸饮料——平时被周校长没收的那些零食,全堆在这个纸箱里,满满当当的,像超市货架上的陈列。有几个包装袋滚到了地上,大概是被那个丧尸碰掉的。
陈赫的目光落在那个纸箱上。他不动了。
不是害怕的那种不动。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的肌肉都绷紧了的那种不动。他盯着那个纸箱,盯了好几秒,喉结又滚了一下。这一次不是恶心,是饿。他饿疯了。从上午到现在滴水未进,胃里空空如也,恐惧把饥饿暂时压住了,但当你眼前突然出现一整箱食物的时候,那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生存本能会一下子从身体最深处窜上来,把恐惧冲得七零八落。
但他很快收住了。那个眼神只亮了一瞬,就被他用力压了回去。他眨了眨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朝走廊另一头偏了偏头。
厕所。
我们退回到德育处旁边几米远的男厕所里。陈赫把门轻轻掩上,然后拉着我走到最里面的隔间。厕所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消毒水的味道,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光线已经变成了暗橙色。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在安静的厕所里打出规律的滴答声。
陈赫转过身面对着我。他比我高半个头,在狭窄的隔间里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
“计划是这样的。”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没有声带震动,嘴唇几乎贴着我的耳朵,“你按住它,我来打。”
我瞪着他。
我瞪了他足足有三秒钟,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他的表情很认真,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了的决绝。他是真的这么想的。
“你让我按住那只丧尸?”我的声音大概是没压住,比预想的要大。陈赫立刻竖起一根手指按在我嘴上,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厕所门。我深吸一口气,重新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不让我寻死吗?我可按不住。”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胳膊。不是没有力气,但跟陈赫比起来,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他那一米八五的个头、常年打篮球练出来的肩宽和臂围,一只手就能把我推一个趔趄。让我去按丧尸?丧尸扑过来的那个力气,刚才在走廊里我已经见识过了。那个东西咬开张老师脖子的时候,肌肉和骨头在牙齿下断裂的声音,现在还在我耳朵里嗡嗡作响。
“你来吧。”我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你看看你这肌肉。我来打。你按。”
陈赫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又看了看我手里的凳腿——那根从椅子上拆下来的铁管,在厕所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他思考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点头了。
“行。”
他没有争辩,没有逞能,没有说“我比你壮所以我应该打”。他只是在脑子里把两个方案过了一下,觉得有道理,就点头了。这是我在教室里举手跟他走的原因之一。这个人不装。
我们重新走出厕所。走廊里的光线比刚才更暗了,太阳已经沉到了地平线以下,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蓝色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德育处的门还是半开着,日光灯的白光还是亮着,咀嚼声还在继续。那个丧尸还没吃完。
陈赫走在前面,猫着腰,一步一步地接近德育处门口。他的步幅很轻,脚尖先着地,然后再放下脚跟,像一只正在靠近猎物的猫。我紧跟在他身后,把凳腿举在右肩上方,随时准备砸下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陈赫没有犹豫。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整个人像一根被松开的弓弦一样冲了进去。三步。他三步就冲到了那只丧尸的背后,两条胳膊从丧尸的腋下穿过去,双手扣在它的后颈上,然后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了下去。膝盖顶在丧尸的后腰上,把那只丧尸的上半身死死按在地上。
“动手!”他喊。
丧尸在他身下剧烈地挣扎。它的脖子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过来,嘴巴张开,对着陈赫的脸咬过去。它的嘴唇翻起来了,牙缝里还塞着刚才咬下来的东西,一股腐臭的、带着血腥的气味直扑陈赫的面门。陈赫偏过头,手臂上的青筋全部暴起,用尽全力把丧尸的头重新按回地上。
我已经冲上去了。
第一下落下去的时候,我用了全身的力气。铁管砸在丧尸的后脑勺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硬物撞击硬物的闷响。骨头没碎。丧尸的身体震了一下,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嘶吼,两只手在地面上疯狂地刨动,指甲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嘎吱声。陈赫的身体被往上顶了一下,差点松开。
“再来!”
第二下。还是同一个位置。铁管砸下去的那一刻,我感觉到虎口震得发麻,从手掌一直麻到肩膀。骨头裂开的声音很脆,像踩碎一块薄冰。丧尸的挣扎弱了几分,但还在动。它的腿开始踢,脚后跟在地砖上蹬出了好几道黑色的划痕。
“继续!快!”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
我已经记不清砸了多少下了。我只知道自己的手臂在机械地举起、落下、举起、落下。每一次落下去都带着一声闷响,每一次闷响之后虎口都会再麻一次。铁管上开始沾上黑色的、黏稠的东西。汗水从额头上流下来,流进了眼睛,辣得生疼,但我没空擦。
然后它不动了。
完全不动了。
陈赫又按了好几秒,确认它不会再动,才慢慢地松开手,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校长的办公桌。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汗把头发全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睛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眨了好几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还活着。
“比我以为的力气大。”他说。声音嘶哑,带着喘,像是刚跑完一千米。
我也在喘。我把凳腿丢在地上,靠着墙壁,慢慢蹲下来。手臂在发抖,不是怕,是肌肉过力之后的那种控制不住的抖。虎口已经麻到没有知觉了,手指要用力握紧再松开好几次,才能确认它们还在听我的指挥。
过了好一会儿,陈赫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德育处的门轻轻关上。门锁落下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种安静里听得分明。他又检查了一下窗户的锁扣,确认都锁好了,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一屁股坐了下来。
那个纸箱就在我们面前。
他伸手进去,摸出了一包辣条和两根巧克力棒。他把巧克力棒递给我,自己撕开辣条的包装袋,往嘴里塞了一根。他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靠在办公桌上,闭着眼睛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从他手里接过巧克力棒的时候,发现他的手指还在轻微地发抖。他自己大概没注意到。
我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巧克力很甜,在舌尖上化开的时候带着一股廉价的代可可脂的味道。但那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德育处的窗外,暮色四合。操场上那些散漫的影子在最后一缕天光里移动,拖着长长的、歪歪扭扭的轨迹。对面的教学楼已经彻底黑下来了,只有零星几个窗户还透出灯光。
学校里大概不止我们这两个活人。但那些门窗紧闭的教室里,还剩下多少?能撑多久?
我不知道。
陈赫又往嘴里塞了一根辣条,然后把手探进纸箱,翻了翻,翻出了两罐可乐。他把其中一罐递过来,自己拉开另一罐,仰头灌了一大口。气泡的声音在安静的德育处里格外响,咕噜咕噜的,带着一股不真实的日常。
他放下可乐,舔了舔嘴唇,看着我说:“刚才那一顿敲,够狠的。”
我咬了一口巧克力,含糊地应了一声。
脚边,校长的尸体还躺在地上。那只丧尸趴在旁边,脑袋被砸得变形了。日光灯还在头顶嗡嗡地响着,照着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血、尸体、零食、两个还活着的少年。
我们坐在桌子后面,继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