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沉默中往下沉。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浑浊的橙黄,斜斜地打在教室的墙壁上。课桌上的灰尘被照得纤毫毕现,每一粒都在光柱里缓慢地翻腾。没有人去拉窗帘。没有人敢。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肚子。
有人饿了。然后像是连锁反应,肚子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咕噜噜的肠鸣在死寂的教室里格外刺耳,比刚才的敲门声还要让人心烦。从上午到现在,没有人吃过任何东西。恐惧会让人忘记饥饿,但身体不会。胃酸在空荡荡的胃里翻搅,烧灼着胃壁,提醒着你:你还活着。你还活着,你需要进食。
坐在最后一排的陈赫站了起来。
他一米八五的个子,在高中生里算是鹤立鸡群。常年打篮球练出来的体格让他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把身后的椅子撞出了一声闷响。他扫视了一圈教室里的同学,眼神里有烦躁,有不安,更多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急切。
“我受不了了。”他的声音很粗,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在这里干等着,什么时候是个头?有没有人跟我出去?”
这句话落在人群里,像石头掉进了死水潭。
没有人回应。
所有人都看着他。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迟疑,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没有人说好,也没有人说不好。没有人动。
陈赫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讲台边上。那道夕阳正好照在他脸上,把一侧颧骨染成了橙红色。他清了清嗓子,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只说出了一句:
“我身体好,能打。跟我出去,我罩着你们。”
还是没人说话。
“你们在想什么?”陈赫的声音开始变大,他显然没预料到会是这个局面,“现在外面到底什么情况,我们不知道。有没有人来救我们,我们也不知道。再不主动想办法,难道要在这里饿死吗?”
他的眼睛在教室里来回扫。每扫到一个人,那个人就低下头,或者移开目光。
“人多力量大。”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不管外面是什么东西——丧尸也好,鬼也好,别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也好——它总不可能一口气把我们全杀了吧?啊?”
“它总不可能一口气把我们全杀了吧?”
这句话在教室上空盘旋。有人嘴唇动了动,但最终没有出声。
我的目光从物理课本上移开。
陈赫站在讲台边上。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了第一排的课桌上。他的肩膀很宽,拳头攥得很紧,手臂上的青筋一条一条地鼓起。这个人是副体育委员,平时在班里不算最聪明的,但绝对是最仗义的。有人打架他去拉架,有人被欺负他第一个冲上去,班里搬书搬水这种力气活他从不推辞。他有一种天生的大哥气质,不是靠嘴皮子赢来的,是靠每一次出头。但现在他站在全班四十多个人面前,说了一堆话,换来的只有沉默。
我看见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在咽唾沫。不是因为渴,是因为紧张。因为当你在所有人面前说出一番热血的宣言,得到的却是死一般的沉默时,那种从胸口涌上来的、让自己想钻到地底下的尴尬和失望,是生理性的。你会喉咙发干,你会说不出话,你会在某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傻逼。
“真的……没人愿意跟我去吗?”他的声音突然小了很多。
没有人回答。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失望是一瞬间的事,紧接着是愤怒,再然后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他站在讲台边上,看着面前这四十多号人,一个个缩在自己的椅子里,像一群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他突然觉得自己不认识他们了。同班两年,一起上过几百节课,一起在食堂排过队,一起在操场上被太阳暴晒着做操,一起在晚自习偷着传纸条。这些人,现在没有一个人看他。
“你们——”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把圆珠笔放下了。
“我跟你。”
陈赫猛地转过头。
我从椅子上站起来,把自己的凳子往前挪了挪。凳腿划过地面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我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眼神。
怎么形容呢。就像你在一片漆黑的隧道里走了很久很久,筋疲力尽,口干舌燥,膝盖在发抖,你觉得自己已经走不出去了——然后前面亮起了一点光。不是多亮的光,就是一点。很小的一点。但你知道那里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一个人的分量,在那个时候,比全世界都重。
陈赫的目光亮了一下。就那么一瞬间,那团快要熄灭的火又重新烧了起来。
“行,X。行。”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没说“谢谢你”,没说“够义气”,没说任何多余的话。就是点了点头,用力抿了一下嘴唇。但我看到他的眼眶有点红。一米八五的壮汉,差点在讲台边上掉眼泪。
“先把家伙备上。”我走到自己桌前,抬脚踩住凳子,双手握住凳腿,用力一拧。螺丝发出刺耳的尖叫,金属和木质摩擦的嘎吱声让人牙酸。晃了两下,第三下的时候,凳腿松了。又拧了几下,一根沉甸甸的铁管凳腿就握在我手里。
陈赫从讲台下面摸出了两根凳腿。是从坏椅子上拆下来放在那备用的。他把其中一根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我:“这根更粗,你用。”
我把自己的那根别在腰后,接过他递来的。确实更粗,分量也重。握在手里有一种踏实的、冷冰冰的质感。在末日之前,这东西只是教室椅子的一个零件。现在它是武器。
我们走向门口。经过冯赵身边的时候,他在门边蹲着,抬头看了我们一眼,没有说话。不是冷漠,是无助。他整个人蜷缩着,膝盖顶着胸口,双手抱着腿,下巴搁在膝盖上。他看起来很冷。教室里并不冷,但他一直在发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
讲台。黑板。推得歪歪扭扭的课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缩在各自座位上的同学们。他们的脸一半在夕阳里,一半在阴影里。没有人看我们。空气里飘着粉笔灰。五十个人的教室,静得像一座坟墓。
陈赫站在门口,手搭在门锁上。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目光扫过那些或低头或别过脸的同学们,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话。然后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你们就在这里慢慢等死吧。”
声音不大。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彻底的失望。像在看一群人自己往悬崖下跳,拉都拉不住。
门锁拧开的声音。
门板被推开一条缝。走廊里阴冷潮湿的空气涌进来,带着一股铁锈味。那不是别的气味,是血的气味。浓烈的、腥甜的,混着某种腐烂的甜腻,像是放了好几天的猪肉。
陈赫走在前面,我紧跟在后面。门被轻轻合上。
然后我看见了真实的世界。
走廊里全是血。
不是一点血。不是几滴血。是满满的血。墙壁上的血已经氧化发黑,变成了暗褐色,像某种抽象的涂鸦,在惨白的墙壁上拖出长长的、不规则的痕迹。地板上是大片大片的血泊,有些已经半凝固,表面结了一层暗红色的膜,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黏腻感,鞋底离开地面时会发出轻微的吧唧声。空气里那股铁锈味浓得呛人,像是有人把生锈的铁钉塞进了你的鼻子。
张老师的尸体就在走廊左边。
他仰面朝天,两只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已经散开,变成两个黑洞洞的窟窿。他的嘴张着,嘴角挂着已经干涸的血沫,脖子上有一道巨大的撕裂伤,肌肉组织和气管在伤口里清晰可见。校服被血浸透了,从原本的浅蓝色变成了近乎黑色的深红。一只苍蝇停在他额头上,搓着前腿。
王鹏的尸体在走廊右侧。他保持着被什么东西提起来然后扔下去的姿势,歪着脖子,颈椎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后脑勺抵着墙壁。他的脖子上是一个窟窿,血从那里喷出来,在墙壁上画出了一大片扇形。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走廊里不是空的。
在教室窗户里看到的那个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的走廊,是假的。
真实的情况是:走廊里有三个东西,在远处漫无目的地游荡。它们曾经是人。现在还能依稀辨认出他们身上破烂的校服,上面印着“江城三中”的字样。其中一个穿着体育老师常穿的那种运动服,但一只手臂已经没了,断裂处露出森森的白骨和几缕连着的筋膜,随着它的移动晃晃悠悠地垂着。另一个可能是学生,脚步拖沓,每一步都像是快要摔倒,但每一步又都站稳了,头往下耷拉着,下巴快要贴到胸口。
它们在走廊的另一端,暂时没有发现这边。
其中一只突然停住了。它仰起头,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吼叫。那声音不是从声带发出的,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回响,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来回弹跳。
我的胃翻搅了一下,本能地想张嘴——
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
粗糙的手掌,还带着运动后的汗水味。陈赫把我按在墙边,竖起一根手指抵在自己唇边。他的脸离我只有几厘米,我看见他额头上全是汗,瞳孔放得很大,呼吸急促,但他没有叫。他咬着自己的下唇,嘴唇在微微发抖,但他在控制着。
他用手指了指右边,又向下比划了一下。
意思是:跟着我,下楼。
我点了点头。他慢慢松开手,又比了一个“跟紧”的手势,然后自己先贴着墙,猫下腰,往楼梯口的方向挪。我跟着他。鞋底踩在血泊上,发出轻轻的、恶心的粘连声。
经过张老师的尸体时,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苍蝇还在他的额头上。他的手指蜷缩着,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血块。他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大概是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他抓到的只有空气。
经过其他教室的时候,我透过窗户往里瞄了一眼。
有的教室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我们之前一样,里面的人还活着——大概吧。有的教室情况完全相反。门敞开着,玻璃被打碎,桌椅推翻一地,墙上、天花板上、黑板上,到处都是喷溅的血迹。有一个教室里,一个人影弓着身子,趴在地上。他的头埋在另一个同学的腹部,一起一伏。咀嚼的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
我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人间炼狱。
这四个字忽然就从脑子里蹦出来了。以前在作文里用这个词的时候,只是觉得它好听,宏大。现在才知道,这四个字的每一个笔画都是用血写出来的。
陈赫已经走到了楼梯口。他回头确认我还跟着,然后小心翼翼地往下迈出第一步。楼梯间里光线很暗,只有每层转角处的一扇小窗透进一些昏黄的光。台阶上有血迹,但比走廊里少很多。陈赫往下走了几级台阶,突然停住,蹲下身。我跟上去,在他旁边蹲下。
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喷在我耳朵上:“一楼有动静。”
我侧耳听。楼下确实有声音。不是脚步,是一种更低沉的东西。像是一群什么东西在同时呼吸。呼噜呼噜的声音,从一楼的大厅里往上涌,灌满了整个楼梯间。
“怎么走?”陈赫用眼神问我。
我看了看楼梯间的窗户。窗外的操场上,夕阳正好落在一半的位置,把整栋教学楼的影子拉成了一个长长的、黑色的怪物,压在塑胶跑道上。操场上有人在走,走得很慢,七零八落的,像是一盘散沙。都不是活人。
“往下走。然后从后门出。”我压低声音说。
陈赫点了点头。
我们开始往下走。一步。一步。楼梯在脚底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声,每一步都踩在心脏上。楼道里越来越暗。一楼越来越近。
然后陈赫突然站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我。黄昏的最后一缕光线正好斜斜地打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话。然后他笑了。
在那种环境下,他居然笑了。
“X,”他说,“谢谢你跟我。”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一楼传来了一声吼叫。
比之前走廊里的那声更低沉,更近。
我们没有退路了。
(第三章 见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