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育处的门撑了大概三分钟。
第一下撞击砸在门板上时,我刚撕开第二包薯片。那声闷响像一记重锤敲在胸腔上,塑料包装从我手里滑落,薯片碎渣撒了一地。陈赫正往嘴里塞辣条的手停在半空,两秒后,他和我不约而同地冲向门口,肩膀死死抵住门板。
“它们听见了。”陈赫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像是卡着什么东西,“刚才打斗的声音——它们听见了。”
门外,低沉的嘶吼此起彼伏。不是一只。是很多只。那些声音从走廊尽头涌过来,带着凌乱的脚步声和指甲刮擦墙壁的刺耳噪音。门板上传来的撞击一下接一下,间隔越来越短,力道越来越大。门锁在铁质门框里咯吱作响,螺丝肉眼可见地在松动。
“堵门!快!”我转身去拉校长的办公桌。那张沉重的木头桌子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尖叫,我把桌沿顶在门板后面。陈赫已经把旁边的文件柜推倒了,铁皮柜子轰然倒地,里面的文件夹和纸张散了一地,有些落在校长的血泊里,瞬间被浸成暗红色。椅子、凳子、能搬动的所有东西都被我们堆了上去。堵门的障碍物从地面堆到将近门框顶部,严严实实像一座垃圾山。
但门外的撞击没有停。门板在震动,堆积的桌椅也在震动,每一记撞击都透过那些家具传到我的掌心里,像什么东西的心跳。
我退到窗边,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暮色中,操场上黑压压的一片,全是移动的身影。它们在塑胶跑道上漫无目的地游荡,在篮球架下聚集,有几个正趴在操场中央撕扯着什么东西。太多了,密密麻麻的,把整个操场铺成一片移动的暗潮。
“外面全是。”我放下窗帘,声音发干。
陈赫没说话。他坐在那堆堵门的桌椅旁边,背靠着墙,膝盖弯曲,两只手搭在膝盖上。那根打死过丧尸的铁管放在脚边,上面还沾着黑色的、半凝固的血块。他盯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绝望是有形状的。它不是一个抽象的词,它是一种实实在在的、能把人按在原地动弹不得的重量。我靠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屁股下面是冰凉的大理石地砖,旁边是校长还没有完全冷却的尸体,门外是一群想冲进来把我们撕成碎片的怪物,窗外是整个操场同样饥肠辘辘的东西。
我感受到了那种重量。
就在这时候,广播响了。
先是刺啦一声电流音,然后是一首歌。一首流行的英文歌,旋律从教学楼所有喇叭里同时炸开。那首歌的节奏很强,鼓点密集,低音部分震得窗户玻璃都在嗡嗡作响。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在空荡荡的校园里来回弹跳,每一个节拍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紧绷的神经上。
走廊里的撞击停了。
我爬起来,扒开窗帘。操场上正在游荡的丧尸们几乎是同时停住了脚步,它们的头齐刷刷转向教学楼的方向,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然后它们开始移动——不,不是朝德育处来,是朝广播声最响的方向去。那几个趴在操场中央啃食尸体的丧尸也站了起来,拖着脚步往教学楼涌去。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一只。两只。三只。我听着它们的脚步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只剩下广播里那首英文歌在头顶轰鸣。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影。
走廊尽头,一个人正在往这边走。他的步态是正常的——不是丧尸那种拖沓的、快要摔倒的走法,而是一个人走路的样子,脚步很轻,但很快。他端着一把枪。
不是真枪。我看清了,是一把气枪。黑色的枪身,枪托抵在肩膀上,枪口微微向下。他走到离德育处还有几米的地方,停住了。走廊尽头有几只还没有完全走远的丧尸听到动静,转过身来。他抬手。
“噗——”
压缩气体释放的闷响,和广播里的英文歌混在一起,几乎听不真切。但那只丧尸的头部猛地向后一仰,额头上出现了一个黑洞洞的弹孔,身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有血喷出来,但那只丧尸没有再动。
他又开了一枪。又一只。
他的动作很快,拉栓、上膛、瞄准、击发,一气呵成。不是第一次摸枪的人能打出来的速度。走廊里倒下了三四只丧尸,剩下的似乎被广播声吸引走了,没有再回头。他走到德育处门口,弯下腰。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缕暮光照在他脸上。
金发。蓝眼睛。高鼻梁。一张白人的脸,棱角分明,看起来和我们差不多大。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翻在领口外面,袖子撸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背上背着一个运动背包,鼓鼓囊囊的。
我认识他。
他是最近才转到江城三中的。美国来的留学生,据说是跟着做生意的父母一起过来的,在这边借读。他第一次出现是在升旗仪式上,全校学生都在操场上排队,他从教学楼里走出来,一个人站在队伍最后面,比所有人高出一个头,金色头发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当时旁边的人都在偷偷看他。他很快就成了全校的话题中心——不是因为成绩好,而是因为他隔三差五带违禁品到学校来。今天是瑞士军刀,明天是指虎,后天是一个能发射钢珠的弹弓。教导主任没收了好几次,他每次都乖乖上交,然后第二天又带新的来。最近他带了一把气枪,据说是在网上买的,长款,打铅弹的那种。他把枪拆成零件装在书包里带进学校,课间在操场后面的空地组装起来给一群男生看,得意洋洋地说这玩意儿能打穿五厘米厚的木板。
当时所有人都在笑。有人说他装逼,有人说他有病,有人说美国佬就是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那时候我也这么想。
现在他端着那把气枪,站在满地丧尸尸体的走廊里,低头检查枪膛里还剩几颗铅弹。他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英语,没听清楚——然后蹲下身,从腰间抽出一把砍刀。不是那种厨房里的菜刀,是一把正经的户外砍刀,刀身有成年人的小臂那么长,刀刃在暗光下泛着一层冷白色的光泽。他一手按住还在抽搐的丧尸的头,另一只手举起砍刀,对准颈椎。一刀。两刀。挨个补刀,干净利落。刀刃砍进骨头的闷响在走廊里回荡。
我愣愣地看着他把最后一只丧尸的脑袋砍下来,把砍刀在丧尸的衣服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直接看向德育处的窗户。
“你们在里面吗?”他喊。
他的中文带着很重的外国腔。每一个声调都不太对,“里面”说成了“里棉”,“吗”说成了“马”。但你听得懂他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很大,压过了广播里的英文歌。
“快翻窗出来!快点!跑!”
跑。
这个字像一把刀子,刺穿了我胸口那团凝固的绝望。我回头看了一眼陈赫。他已经站起来了,眼睛里有光。不是之前那种被吓傻了之后的空洞,是一种活过来的光。
“搬东西。”我说。
“搬!”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们两个人像是发了疯一样把那座垃圾山拆开。椅子被甩到身后,文件柜被推到一边,办公桌的桌腿在地砖上刮出火花一样的噪音。门锁拧开的那一刻,门外灌进来的冷风扑在脸上,带着血腥和火药的味道。留学生已经转身在往楼梯口走了,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朝我们挥了挥手。
“跟紧我。不要掉队。”
他说话的时候有一种很奇怪的反差。他的发音很别扭,语法也经常不对,但他的语气很稳,不像一个高中生在说中文,像一个见过场面的人在发号施令。那种稳,在混乱中比任何东西都让人安心。
广播声停了。
那首英文歌在最后一个音符上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一刀切断。校园里骤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刚才的喧闹更可怕,因为它意味着所有被广播吸引走的丧尸现在都失去了方向——而它们就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
夜幕降临了。
不是慢慢黑下来的那种降临,是突然之间的。太阳一旦沉到地平线以下,天空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灰蓝变成深蓝再变成漆黑。路灯没有亮,整个校园陷入一片黑暗,只有远处几辆燃烧的汽车投来跳动的橙光,把建筑物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然后我看到了那些眼睛。
丧尸的眼睛。在黑暗中,它们变红了。不是那种鲜红的、发光的红,是一种暗沉的、像烧红的炭一样的暗红。每一对红点都是一个丧尸,它们在黑暗中睁着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转向了我们。
它们的速度变快了。
白天的丧尸走路是拖沓的、迟缓的,每一步都像是要摔倒。但现在它们在跑。不是全速冲刺,是一种比人慢跑还快一点的、扭曲的奔跑姿势,两只手垂在身前,上半身前倾,用一种近乎痉挛的方式移动。它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从操场上聚集过来,从校园的各个角落汇聚成一股黑色的潮水,朝我们涌来。
“Run!”留学生大喊。
这是他第一次说英文单词。大概是因为紧张,大脑来不及切换语言,那个最简单的指令直接从本能里蹦了出来。他端起气枪,一边往后退一边开枪。“噗——”跑在最前面的一只丧尸头部中弹,踉跄了一下,速度慢了但没有倒。“噗——”第二枪打在同一个位置,那只丧尸终于栽倒在地,后面的几只被它绊了一下,但更多的从两侧绕了过来。
我们开始跑。
气枪的铅弹有限,留学生显然在数着子弹。他只在丧尸冲到最近的时候才开枪,每一发都尽可能打在头部。但气枪的威力不够,打中头部能把丧尸打倒,却很难一击毙命。那些倒下去的丧尸过一会儿又开始挣扎着爬起来,除非像他之前那样挨个用砍刀补刀——但现在没有补刀的时间了。
陈赫跟在我右边,步子很大,手里还攥着那根铁管。他的呼吸很重,但节奏很稳。我们三个人排成一条松散的线,留学生开路,我和陈赫紧随其后。教学楼一楼的大门就在前面,门口的玻璃门碎了一半,碎玻璃在地上铺成一片闪着光的地毯。校门在更远的地方,电动伸缩门已经歪了,门卫室亮着灯,门是大开着的,里面没有人。
街道就在门外面。路灯亮了几盏,昏黄的光在浓烟里晕成一团模糊的光圈。我甚至能看见街对面的商铺招牌——“老王家面馆”的灯箱还亮着,但门口躺着一个趴在地上的人,一动不动,背上有一个大窟窿。
我们穿过了碎玻璃的门。校门口就在二十米外。十五米。十米。
留学生先跑出了校门。他转过身,端起枪掩护我们。
陈赫跑在我前面。他的步伐突然停住了。不是慢慢减速,不是被绊倒,是突然停住——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从半空中伸下来,抓住了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钉在原地。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僵硬了,手里握着的铁管掉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然后他被提了起来。
一个黑影。从校门口那棵老梧桐树的树冠里伸下来的黑影,像一根粗壮的、没有实体的黑色触手,卷住了陈赫的腰。他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他的脚离开了地面,半米,一米,一米五。他的双手在身体两侧胡乱地挥动,抓住了一根树枝,但那根树枝在他手里断成了两截。他低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刻他的眼神不是恐惧。是困惑。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有很多问题想问,但问不出来。他的脸被树冠的阴影遮住了一半,另一半被远处火光照亮,颧骨上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划出来的血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然后黑影猛地一收,把他整个人拖进了树冠深处。
树叶剧烈地抖动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什么都没有了。
我转身往回跑。跑了两步,手腕被一把攥住。留学生的手指像铁钳一样箍进我的皮肉里,力量大得生疼。
“No!No!No!”他的声音在发抖,但手上的力气一分没减,“没时间了!救他你也会死!”
他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蓝眼睛里有血丝,金色的头发被汗粘在额头上。他用另一只手拽着我的肩膀把我往校门外拖,我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黑暗的树冠一动不动。陈赫不在了。
我咬了咬牙,转身跟着他跑出了校门。
街道上是一座活地狱。
着火的车横七竖八地堵在路中央。一辆公交车斜着撞进了路边的便利店,车头已经烧成了一个空壳,火苗从破碎的车窗里舔出来,把周围的一切照得忽明忽暗。人行道上侧翻着一辆面包车,油箱破了,汽油流了一地,在路面上烧成一条火河。有人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车喇叭长鸣不止,刺耳的声音在整条街上回荡。路边的垃圾桶被撞倒了,垃圾撒了一地,混着血迹和碎玻璃,踩上去嘎吱作响。
爆炸声从远处传来。不知道是煤气罐还是汽车油箱,每一声闷响都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拳头捶打地面。黑烟从四面八方升起来,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看不到一颗星星。空气里全是焦味和血腥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甜腻——那是尸体烧焦的味道。
街道上到处都是死人。有的是被车撞死的,有的被丧尸咬死的,有的是被踩死的。他们的姿势千奇百怪——有人趴在地上,双手捂着头,像是在最后一秒保护自己;有人仰面朝天,眼睛睁着,嘴巴张着,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恐惧里;有人缩成一团倒在墙角,像是睡着了,但身下的血泊已经干了。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倒在路中间,书包还背在身上,手边滚落了一个水壶。
丧尸们在进食。它们蹲在尸体旁边,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咀嚼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有几只听到我们的脚步声,抬起头,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锁定了我们。
“Move move move!”留学生又飙出了英语,一边跑一边给气枪上膛。他打翻了一只冲在最前面的丧尸,铅弹正中眉心,那只丧尸仰面倒下,后脑勺磕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了闷闷的一声。但后面还有更多。
我们沿着街道跑。绕过侧翻的面包车,跨过倒在地上的路灯杆,从两辆撞在一起的小轿车中间挤过去。路面上到处是碎玻璃和散落的物品——行李箱、文件夹、一只沾满血的毛绒熊、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这些在几个小时前还是人们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只是一堆被人遗弃的垃圾。
留学生跑得很快。他的体能明显比普通高中生好得多,每一步都迈得又大又稳,背上的运动书包随着奔跑的节奏上下颠簸。他时不时回头确认我还在跟着,如果发现距离拉远了,就放慢一步等我。跑过一条街,又跑过一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子,翻过一道铁栅栏,从一栋居民楼的单元门钻进去。楼道里很暗,应急灯早就灭了。我们摸着黑往上爬,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反弹成无数个回声。爬到三楼的时候,楼道里蹲着一个东西,它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留学生一枪顶在脑门上解决掉了。铅弹从这么近的距离打进头骨,那只丧尸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
三楼有一间空房间。房门是开着的,里面没有人,只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翻倒的衣柜。地上散落着几件衣服,窗台上放着一盆已经枯死的绿萝。留学生关上门,检查了窗户,然后靠着墙坐下来。他把气枪横放在膝盖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也坐下来。腿在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刚才跑得太猛,肌肉过度用力之后控制不住地颤动。我把手掌按在大腿上想压住这种抖动,但压不住。
窗外,城市在燃烧。
火光把半边天空映成了暗橙色,浓烟滚滚升上去,在火光里翻卷成各种形状。远处还有零星的爆炸声,像是这座城市在临死前发出的最后几声呻吟。玻璃窗被震得微微发颤,每一次爆炸都会让窗框发出一声轻响。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沉默持续了很久,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房间里交织。我的呼吸慢慢平复了,腿也不那么抖了。
“你叫什么?”留学生突然开口。他的中文带着浓重的美国腔,“名子”两个字发得像是从鼻子里挤出来的。
我告诉他我的名字。
他点了点头,指了指自己:“我叫亚束。”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Arthur。叫我亚束就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片浅色的阴影。他的眼角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眉尾一直延伸到太阳穴,被金发半遮半掩,以前没有注意过。他的手指一直在气枪的枪身上轻轻敲着,不是紧张,更像是一种习惯。
窗外的爆炸声渐渐稀了。丧尸的嘶吼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听不太真切。这座城市已经不属于活人了。但我们还活着。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脑子里全是画面——陈赫被提起来的画面,他的铁管落在地上的声音,他张嘴想说却没有说出来的话。我知道那个画面会长久地留在我脑子里。
亚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给气枪换了个弹匣,然后继续盯着门口。
那天晚上,我们躲在那间空房间里,一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