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两个小时,也可能是三个小时。时间在封闭的教室里变成了一团黏稠的浆糊,每分每秒都裹着恐惧,缓慢地、沉重地往下淌。没有人说话。最初的哭泣和尖叫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浸透骨髓的沉默。五十个学生挤在一起,像是被遗弃在孤岛上的幸存者,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什么动静都没有。
走廊空了很久了。那些撞门的东西不知道去了哪里。操场上的尖叫也彻底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偶尔有人压抑地咳嗽,然后被自己的声音吓一跳。
冯赵蹲在前门边,背靠着那堆堵门的课桌,眼睛直直地盯着门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随时破门而入。李浩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放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双手握着,指节发白。
窗户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人敢拉开。没人想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后来是刘洋先动的。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就在我前面一排——大概是腿蹲麻了,站起来想活动活动。他的手指无意间捏住了窗帘的一角,往里拉了拉。
一束光照进来。
教室里有几个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刘洋没有松手,反而把窗帘拉开了一条缝,凑过去往外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诶?”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疑问。
“怎么了?”有人问。
“外面——”刘洋咽了口唾沫,回头看了大家一眼,脸上的表情很古怪,不是恐惧,是困惑,“外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叫什么都没有?”冯赵皱着眉头站起来,走到窗边,也拉开一点窗帘。
操场的塑胶跑道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灰。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影子斜斜地拖在地上。足球场的草坪被踩得很乱,看得出来之前有人在这里奔跑过。
但没有人。也没有尸体。什么都没有。
张老师刚才被扑倒的地方——门外的走廊上——现在空荡荡的。血迹呢?刚才明明有一大滩血,从他的脖子底下蔓延开来,浸湿了走廊的水泥地面。现在那些血不见了。水泥地干干净净的,像是被水冲洗过一样。
冯赵把窗帘拉开得更大了一些,整个脑袋贴上去,左右张望。走廊里确实什么都没有。没有尸体,没有血迹,没有那些撕咬张老师的东西。只有午后的阳光照在惨白的墙壁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不可能啊。”李浩也凑过来看,“刚才明明——你们大家都看到了对吧?”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声。大家都看到了。那个画面不会错,张老师倒在地上,那个东西骑在他身上,满嘴是血。那血喷得到处都是。
“会不会是……我们看错了?”有人怯怯地说。
是周静。她坐在中间,抱着自己的书包,脸色很白。
“怎么可能看错?”刘洋回头瞪了她一眼,“那么多人看到的事,你说看错?”
“但是,”周静咬着嘴唇,“但是外面确实什么都没有啊。我们刚才是不是太紧张了?最近不是要期中考试吗,大家都在熬夜复习,可能是神经太紧张,集体产生幻觉了……”
这种说法明明荒谬至极,但诡异的,教室里竟然没有人立刻反驳。
因为人们太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了。太需要一个能让这场噩梦变成一场误会的解释了。如果不是幻觉,那是什么?外面的东西是什么?那些血去哪里了?张老师去哪里了?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可怕,相比之下,“最近学习太累了产生幻觉”简直像一根救命稻草。
我听见有人在窃窃私语。“对,可能是太累了。”“我昨天晚上复习到两点。”“会不会是学校在做演习?”荒谬的解释在人群中传染,每个人都抓住一个,像溺水的人抓住一块浮木。
我没有说话。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膝盖上摊着那本画满小人的物理课本。那根圆珠笔还夹在我的手指间。我看着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看着光里飘浮的灰尘,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是幻觉。但没有说出来。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解释血为什么不见了。
教室里陷入了尴尬的安静。理智说不可能,但眼睛说外面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种安静里,敲门声响了。
“笃。笃。笃。”
三下。很有节奏。指关节叩击铁质门板的声音,在寂静中像针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膜。所有人都僵住了。那些窃窃私语戛然而止,像被一把刀切断。堵在门口的赵磊和李浩同时弹开了半米,脸色煞白。
“同学们。”
门外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平稳。那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是从一个满是怪物和尖叫的世界里传来的。那声音带着一种老师特有的威严和温和。
“是张老师?”
“张老师!”
“张老师还活着!”
教室里炸了。刚才凝重的氛围瞬间被打破了。有人眼眶直接红了,有人站了起来,有人已经开始往门口冲。张老师活着。他就站在门外。刚才发生的事一定只是一场误会,你看,张老师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同学们,是我。”门外的声音说,“赶紧开门,让我进来。还在上课呢,你们这是干什么?”
是张老师的声音。千真万确。我记得那个声音。他上课敲黑板时的声音就是这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肃。“赶紧开门”——他说的是“赶紧”,语气里甚至有一丝不耐烦,仿佛我们堵着门是一件不可理喻的事。
“开门!快开门,让张老师进来!”坐在后排的一个男生已经站了起来,从座椅之间挤过去。他叫王鹏,是班里公认的“学霸”,平时下课第一个冲去操场打球的也是他。
“等一下。”冯赵伸手拦住了他。
“等什么?张老师在外面啊!”王鹏瞪他。
“你看得见他吗?”冯赵反问。他的声音在抖,但手没有放下来。
窗帘刚才已经被拉开了一条缝。靠在窗户边的几个同学透过玻璃往走廊看。从这个角度,应该能看到站在门口的人。斜对角,一个站在门边的人会被站在窗户边的人看到。
“张老师?”刘洋贴着玻璃,脸几乎压扁了,“我没看到人啊。”
“什么?”冯赵愣住了。
“真的没有。”另一个靠窗的同学也凑过来,从上面看,从下面看,把脸侧过来斜着看,“这里……这里什么都没有。”
“你换个角度!”王鹏急了。
“我换了!我怎么看都看不到!你看——”那个同学把窗帘完全拉开,整个人贴在玻璃上,脸都挤变形了,“门口那里,空的!没有张老师!”
教室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
“同学们,快开门。外面很危险,让我进去。”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近得更可怕了,像是嘴唇贴着门缝在说话。
那个声音确实是张老师的。
但门外也确实没有人。
四十多双眼睛盯着门。门没有动。堵门的课桌堆得严严实实。门板上有一个小小的猫眼,平时没人注意,现在它像一只黑洞洞的眼睛,注视着教室里所有人。
“不能开门。”冯赵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门外的东西,不是张老师。”
“你怎么知道?”有人立刻反驳。是另一个平时在班里很活跃的男生,他叫什么来着?周什么?我记不清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声音很大:“你们凭什么不让张老师进来?他还在外面!万一外面有那种东西——”
“你们刚才没看到吗?”我开口了。声音很平静,连自己都有点意外,“张老师被咬了。倒在地上,脖子被撕开了。你们看到血了。”
教室安静了一瞬。
“但外面没有血。”周静小声说。
“所以呢?”我看向他,“血消失了。尸体消失了。然后一个声音出现在门外,让你开门。这样你们就敢开了?”
“你懂什么!”王鹏回身指着我,唾沫星子飞出来,“这是张老师!他可能只是受了点伤,现在回来了!我们要上课!期中考试还有几天你知道吗!我们还要学习!”
学习。
这两个字从一个刚躲过不知道什么劫难的人嘴里蹦出来,带着一种近乎荒诞的滑稽。我看着他——王鹏,平时上课永远坐得最直,手举得最高,笔记记得最全。下课铃响的一瞬间,他永远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人。篮球场上嗓门最大的那个。逃值日最多、抄作业最熟练的那个。
他要学习。
我不觉一笑。
不是嘲讽,是真的觉得好笑。人类在恐惧的时候,第一反应竟然是把自己裹进最熟悉的外壳里。好像只要说“还要学习”,这个世界就能回到十分钟前,粉笔摩擦黑板,阳光照在课桌上,一切都正常得让人发困。
“你们愣着干什么!开门啊!”王鹏推开冯赵,直接去搬堵在门口的课桌。
几个同学跟着他一拥而上。有人在喊“别开”,有人在喊“快开”。桌椅被拽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冯赵想拦,但被两三个人挤到了墙边。李浩举起那根木棍,但不知道该指着谁。教室里乱成一团。
门锁“咔哒”一声被拧开了。
王鹏拉开门。
一股风涌进来。
走廊是空的。
阳光照在惨白的地砖上,照在对面教室紧闭的门上,照在墙壁上贴着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标语上。走廊很安静,安静得像这栋楼从建好之后就从来没有过任何声音。
没有人。
没有张老师。
王鹏愣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凝固了。那种从期待到落空的转变太突然,他的嘴角还没来得及放下,眼睛还没完成从兴奋到困惑的调整。
“张……张老师?”他试探着往走廊里走了一步。
第二步。
当他迈出第三步的时候,他不动了。
不是自己停下来的那种不动。是某种力量让他在一瞬间僵在原地,像一尊石像。他的肩膀、他的脖子、他的每一块肌肉,在同一时刻收紧,紧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他的眼睛看向走廊尽头,看着什么东西——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然后他开始尖叫。
那不是一个高中生能发出的声音。那是从喉咙最深处撕开的声音,像是有人在用钝刀割他的神经。他的嘴张到了极限,眼睛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整张脸扭曲成一张不属于人类的面具。
下一秒,他的脖子右侧突然裂开了。
不是“被划开”,是“裂开”。毫无征兆的,完好无损的皮肤突然撕出一个口子,血喷涌而出,溅在走廊的墙壁上,溅在门上,溅在离他最近的另一个同学身上。热血打在冰冷墙壁上的声音,啪啪作响。
他还在叫。但那声音很快就被血呛住了,变成湿漉漉的气泡声。
然后他整个人开始往上浮。
很慢。像有人捏住了他的后颈,一点一点地往上提。他的脚尖先是踮起来了,然后脚跟离地,然后脚尖也离开了地面。他悬浮在半空中,双手在身侧胡乱地挥动,双腿踢蹬,像是在游泳。血从他的脖子往下流,顺着校服,顺着裤管,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
一滴。两滴。三滴。
然后他不动了。
双手垂下来。腿也不踢了。整个人就这么挂在半空中,像一件被晾起来的湿衣服。
这个过程很快,快到站在门口的其他人还没来得及反应。等到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距离最近的一个女生离王鹏只隔着一只鞋子,她被溅了一脸血,眼睛是空的,嘴张着,已经不会尖叫了。
“关门!关门——”冯赵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拽住门把手,用力甩了回来。
门砰地关上,门锁咔哒一声弹回去。冯赵背部顶着门,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其他人像是被钉在原地,没人动,没人说话。门外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是什么东西倒在地上的声音。然后又恢复了安静。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外面还是什么都没有。阳光照在走廊上,干干净净的,没有血迹,没有尸体。刚才喷溅在墙壁上的那些鲜红的痕迹,现在什么都看不到了。好像连王鹏这个人都不曾存在过。
窗帘拉着,看不见外面。但我知道外面还是什么都没有。这大概是这片走廊的规则:你走进去,你就不存在了。
教室里的空气很重。有人在压抑地哭,很小声,像是怕惊动门外的东西。不知道谁在念:“不要开门,不要开门,不要开门。”一遍又一遍,像是念经。我不觉一笑,坐回自己的位置。膝盖上的物理课本还摊开着。那根圆珠笔掉在了地上,我弯腰把它捡起来,重新夹在指间。
小人还差一个头没画完。
窗外,太阳开始偏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