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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爆发

痴无底

2008年,10月14日。江城三中。

下午第二节,物理课。张建国老师在黑板上画着受力分析图,粉笔摩擦黑板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某种催眠的咒语。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昏沉的倦意——九月的午后就是这样,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道明亮的方块,灰尘在光柱里懒洋洋地飘着。

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用圆珠笔在课本空白处画小人。前排的刘洋脑袋一点一点,已经快睡着了。窗外的操场上,有人在喊口号,大概是体育课的学生在跑步。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人发困。

然后,尖叫声从操场方向传了过来。

不是那种打闹的尖叫,也不是体育课喊口号的声音。是一种你从来没有听过的,把嗓子撕开到极限的、不属于人类日常的嚎叫。像有人被活生生地扔进了绞肉机。

张老师停下粉笔,半转身,皱着眉头望向窗外。

“什么声音?”

教室里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靠窗的几个同学伸长了脖子往外看。我也偏过头,透过那扇半开的玻璃窗,看见操场上有几个人影在跑。跑得很奇怪,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

“安静,我去看看。”张老师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向门口。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门打开的瞬间,一个人——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称之为人——从走廊里扑了过来。张老师甚至来不及抬手,就被撞倒在地。那个东西骑在他身上,低下头,对着他的脖子咬了下去。

牙齿撕开皮肉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血喷出来的声音。然后是咀嚼声。

教室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秒。

两秒。

我看见张老师的腿在地上蹬了两下,不动了。那个东西抬起头,满嘴是血,眼神是空的——不是凶狠,不是疯狂,就是空的,像一件被掏空了的衣服。它看向了我们。

教室爆了。

五十个人的尖叫同时炸开。椅子被撞翻,课本飞了一地。有人往后退,有人往门口跑,有人直接吓哭了。刘洋从座位上弹起来,膝盖撞到桌角,疼得龇牙咧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关门!关门!”坐在后门的李浩最先反应过来,他一把推开门边的两个女生,整个人撞在门上,把门合上。几乎同时,另一个东西——不知道是不是刚才那个——撞在了门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

“锁上!锁上!”有人尖叫。

李浩手忙脚乱地去拧门锁,手指打滑了两次,终于“咔哒”一声锁上了。

然后是前门。

“前门没关!”

张老师出去的时候,前门是开着的。现在它就那么敞着,像一个黑洞洞的邀请。走廊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影子在地面上拖过。

“搬桌子!快搬桌子!”体育委员冯赵率先冲过去,拉起一张课桌堵在门口。又一张。又一张。后面的男生七手八脚地往上堆,桌腿磕在一起发出金属的撞击声。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大。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手掌拍在门上,拳头砸在门上,身体撞在门上。那扇木门在铁质门框里剧烈地颤抖,锁舌咯吱作响。每一记撞击都像砸在胸腔上,震得人心脏停跳。

“再搬!快!”冯赵的脸涨得通红,用肩膀死死顶着课桌堆。

又有几个男生加入了。他们把能搬的桌子都堆了上去。门板被堵得严严实实,但撞击声没有停。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往里挤——是一根手指,指甲已经脱落,指尖烂糊糊的,不停地在门缝里抠挖着。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根手指。

撞击声持续了很久。可能十分钟,也可能只有两分钟——在那种情况下,时间会变形。

然后,它停了。

突然就停了。

像有人按下了暂停键。走廊里安静下来。操场上的尖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停了。整个世界像被罩进了一口大钟里,只有耳朵深处自己的心跳声还在咚咚作响。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空气凝固成一块固体,压在每一个人的胸口上。

就在这时,学校的广播响了。

先是刺啦一声电流音,然后是那个熟悉的、老旧的喇叭发出的声音。以前它只在课间操和眼保健操时响起,放一些永远听不清楚的音乐。

但这次不是音乐。是校长的声音。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全体师生注意!全体师生注意!学校进入紧急状态!请所有人员立即锁好门窗,保持安静,等待救援!重复一遍,锁好门窗,保持安静,等待救援!”

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人从身后捂住了嘴巴。

然后,广播里传来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

滋——

持续不断的电流音。

走廊里,操场上,整个校园,死一般的寂静。那种静,不是没有人说话,是连空气都停止流动的静。是有什么东西蛰伏着的静。是灾难与下一次灾难之间,暂时的静。

教室里,五十个十五岁的少年,挤在一片狼藉中,瞪大眼睛盯着门口。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外面是什么。

没有人知道救援会不会来。

我们只知道,这门不能开。

门缝里,那根手指还在。它不再动了,就那么挂着,像一截被人遗忘的肉。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还是那么亮。粉笔灰还在空中飘。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还剩一半,最后一笔斜斜地划出去,像一道没有说完的话。

这是2008年,10月14日下午2点47分。

世界从这里开始,不回头地走向了一个没有人认识的方向。

而我——我叫X——还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画着小人的物理课本。窗户外面,有一只鸟飞过。

我以为那是最正常的事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接下来很多年里,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自由的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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