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进退难

天刚亮透，一纸沉甸甸的派出所传唤通知送到红光电子厂车间办公室。组长面色为难地把消息递给林晚星，示意她放下手上活计，立刻过去配合调查。

隔天一早，张建军揣着满肚子算计踏进派出所讯问室做笔录。长条木椅硌得他后背发僵，面对民警逐条盘问厂区侧道围堵冲突的完整经过，他刻意垂着头，肩膀塌出一副饱受惊吓、老实受欺的模样。只有他自己清楚，一套颠倒黑白的说辞早已在心里打磨完毕，就等着抓住机会，狠狠将所有过错扣在林晚星头上。

民警问到两人矛盾根源与争执细节，但凡触及对自己不利的关键点，他便含糊推诿，字字句句暗指祸根全在林晚星——说她平日待人刻薄，对账分毫不让，说话尖酸扎人，屡次言语刺激在先，才逼得他一时失控找同乡对峙。他刻意放大自身窘迫，刻意抹去带人围堵恐吓的核心事实，企图靠卖惨博取同情，分摊甚至洗脱自己的责任。

派出所外等候区的长椅冰得渗骨，林晚星将旧帆布小包搂紧在怀中，指尖平稳摩挲包面。病历夹层里那张烫金号码卡隔着薄纸，棱角抵着掌心，细微刺痛传来，她神色分毫未乱。

【内心OS：典型甩锅话术，聚众围堵性质更重，可惜缺直接证据。】

前世见过无数类似纠纷，昨夜阿梅的提醒早在她预料之中。张建军的说辞漏洞百出，可最难的是拿出证据。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一旦警方采信片面之词，丢了这份工作，弟弟透析和手术费就彻底没了着落。

寻常人早已被绝望压垮，林晚星却靠着墙壁冷静权衡利弊，情绪被她隔离在外，脑中飞快罗列所有备选方案。

口袋里老旧按键手机突然剧烈嗡嗡震动，刺耳声响在空旷大厅格外突兀。昏暗屏幕上，“林屿”二字清晰撞入眼底。

林晚星瞳孔微缩，快步走到走廊僻静角落，稳住身形避开旁人视线才接起电话。听筒那头立刻传来弟弟虚弱焦灼、断断续续的声音。

林屿姐，医院护士刚刚专门打过来找我谈话了。之前好几次透析累积下来的欠费，今天之内必须补交一部分，不然下周直接不给我安排透析床位。还有术前全套检查，因为费用没结清，一直卡在那边没法启动……我翻遍通讯录，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开口，只能打给你。

字字都是催命的压力。林晚星喉间微涩，却没有任由情绪失控，她压好声音细微的颤抖，温声安抚弟弟，简短许诺后尽快挂断通话，不愿加重病人心理负担。

手机屏幕缓缓暗下，通风口风声穿过长廊。她指尖摸到包里那张烫金号码卡。

两条绝境在脑海并行推演：一是张建军栽赃成功，失去唯一收入；二是弟弟医药费缺口巨大，时间不等人。她缓缓抽出卡片，“陆景行”三个字清晰刺眼。只要一通电话，眼前难题似乎就能立刻解决。

【内心OS：短期捷径，长期人情枷锁，得不偿失。】

两人不过两面之交，对方当初的善意只是一时恻隐。主动求助等于欠下难以偿还的人情，往后处处受制，亲手丢掉所有主动权。前世看多了依附他人失去议价资格的人，理性不允许她走这条路。

求生欲与骨子里的自尊在心底拉扯，外表依旧平静。惨白荧光灯下，她单薄的身子站得笔直，指尖捏紧卡片，痛感让自己保持清醒，盘点存款、可借钱的熟人，构思等下问话的说辞。

【内心OS：录口供只陈述客观事实，不主观控诉，引导警方查线索。】

没等她推演完所有预案，讯问室厚重木门“咔哒”一声推开，民警探出头，沉声喊她的名字。

演算被骤然打断。林晚星迅速将号码卡对折，塞回病历夹层藏好，拉紧帆布包拉链。所有挣扎权衡尽数敛进平静皮囊，不露半点破绽。

她深吸一口凉气，脊背挺直，步伐匀速走向讯问室——这场问话，她不会被动等待评判，要牢牢掌握对话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