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区宿舍是老式四层红砖楼,楼道没有装灯,只有尽头窗口漏进一点昏黄路灯光。
林晚星踩着斑驳楼梯往上走,鞋底碾过楼梯缝隙积着的灰尘,楼道里飘着隔壁女工泡面、廉价洗发水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她住顶楼最小一间单人隔间,是厂里为数不多给特殊情况员工留的宿舍,狭小逼仄,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木桌就占满大半空间。
推开门,反手轻轻带上房门,隔绝外头楼道隐约的说笑声。
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远处车间排风扇嗡嗡的低响。
林晚星脱了沾着机油味道的蓝色工服,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薄短袖,坐在床边。手慢慢伸进工服内侧口袋,摸出那张烫金的私人号码卡片。
卡纸触感细腻光滑,印着一串简单数字,没有多余头衔,只有陆景行三个字。
指尖反复摩挲着烫金字体,微凉的触感透过薄薄一层纸传过来。
白天发生的一幕幕在脑海里回放——食堂逆光走来的黑色西装,他清淡一句“有事可以找我”,侧道撞见有人围堵她时沉冷的眼神,还有刚刚递出卡片时,那双深邃望不透的眼。
心底那股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又浮上来,轻飘飘堵在胸口。
她很确定,从前没有见过陆景行这样身份矜贵的男人。
林晚星(低声自语)
林晚星我们本该是两条完全不相干的路。
她一个困在流水线,日日为弟弟药费奔波的女工;他是手握工厂生杀大权的集团老总。今天不过萍水相逢一场,他愿意出手帮忙,已经是意外。
卡片上的号码像是一道门槛。
存进手机,日后但凡有难处,她似乎就多了一条捷径。可她骨子里不愿随意攀附陌生人的善意,阿梅尤其对方身份悬殊。
她拉开桌子抽屉,里面放着一个旧帆布小包,包里裹着弟弟林屿的病历、缴费单,薄薄一叠纸。
一看见病历上“慢性肾病,建议尽快手术”几行字,林晚星指尖微微收紧。
五千块救命钱被张建军挥霍一空,眼下手术缺口依旧悬在头顶。
这是她最大、最无解的难处。若是走投无路,她或许真的会拨通这串号码。
可现在还没到那一步。
林晚星把卡片小心对折两次,塞进病历本夹层深处藏好,像是把一份不能轻易动用的退路妥善收好。
桌上老旧按键手机屏幕暗着,她没有拿出手机记录号码。
咚咚咚——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隔壁车间相熟的女工阿梅小声喊她。
阿梅晚星,你回来了吗?我给你端了点自家腌的萝卜干。
林晚星起身开门。
阿梅探头进来,眼神忍不住扫过房间,压低声音。
阿梅今天傍晚侧道那事我听说了,还好陆总刚好路过救了你。张建军还有他那几个同乡明天就要送派出所了,厂里所有人都在议论。
林晚星嗯,万幸。
阿梅那个陆总……对你好像不一样。中午食堂、傍晚堵人,两次都刚好撞上,还特地给你私人电话。你说他是不是……
阿梅话说一半,带着几分好奇挤了挤眼睛。
林晚星淡淡一笑,没有接这个话头,接过玻璃小碗。
林晚星只是恰好遇上,他尽老板职责而已。
阿梅你就是太客气内敛了。换别人,早就紧紧抓住这个机会了。不过你自己小心点,张建军那人记仇,就算进去派出所,难保以后不找你麻烦。
两人又闲聊两句,阿梅怕打扰她休息,很快回了隔壁。
关上房门,屋内再度只剩寂静。
林晚星坐到木桌前,翻开弟弟的病历。
灯光下,纸上一行行检查结果刺得人眼酸。她算着自己每个月流水线工资,除去姐弟俩生活费、每周透析费用,攒够手术钱遥遥无期。
手指无意识抚过藏着号码卡的病历夹层。
她忽然想起白天陆景行助理欲言又止的神色,当时没多想,此刻隐隐觉得,那位陆总看向她的眼神,似乎藏着别的东西,不单单只是老板看待一名受委屈员工的简单同情。
另一边,厂区外黑色商务车内。
陆景行靠在后座,指尖捏着一份薄薄档案。
助理坐在副驾,轻声汇报。
助理陆总,当年您匿名慈善帮扶的少年林屿,资料已经确认,就是林晚星的亲弟弟。三年前林屿家里突发变故,资助中途断了联系,您一直找不到姐弟二人。
陆景行目光落在档案上“林晚星”三个字,眸色沉沉。
陆景行当年我留过联系方式,他们为什么没有找过慈善机构。
助理我打听了,林晚星怕再接受无偿捐助会亏欠别人,一直自己硬扛,没再求助任何公益渠道。张建军那五千块,是她打算凑齐给弟弟手术的首期款。
车厢内安静许久。
暮色掠过陆景行清隽冷硬的侧脸。
陆景行卡片她收下了?
助理是,亲眼看见收进衣服内侧口袋。
#陆景行
等她打电话来。
他心底那份古怪的熟悉终于有了源头。
多年前一次探望肾病患儿,那个怯生生护着弟弟、不肯多要一分钱的少女,原来就是她。
只是时隔数年,隔着重重泥泞,她已经认不出他了。
车子平稳驶入夜色,远离破旧的红光电子厂区。
宿舍楼小房间里,林晚星趴在桌上,一笔一划记下这个月收支,暂时压下心底所有纷乱。
那张烫金号码卡静静躺在病历夹层,是一道她暂时不会触碰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