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里的男人一步步朝她走近,黑色西装料子挺括,在满是油污与汗味的食堂里显得格格不入。周遭嘈杂的哭闹、起哄声仿佛自动退开一层,女工们下意识往两边躲闪,悄悄让出一条路来。
林晚星站在原地没动,指尖依旧攥着那一小块冰凉的手表碎屑,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方才对视那一眼涌上来的心悸还没散去,她望着来人深邃不见底的眼眸,心里莫名浮起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男人在她两步之外停下。
陆景行红光电子厂,流水线工人?
陆景行的声音很低,清清淡淡压过周遭所有纷乱。
林晚星稍稍敛去方才对峙时的锋芒,神色淡静地抬眼看向他
林晚星是。不知您是?
跟在后面的助理连忙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解释
助理这位是陆景行陆总,我们集团刚刚收购了红光电子厂,今天过来厂区巡查。
“陆总”三个字落进耳朵,四周立刻响起细碎的抽气声。看热闹的女工慌忙抚平皱巴巴的工服,纷纷低下头,不敢再随意张望。
地上正撕扯的两人听见动静,张建军猛地一把推开李娇娇,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脸上还留着几道鲜红的抓痕,头发乱糟糟贴在额头上。他眼珠一转,当即挤出一副委屈模样,急急忙忙想要凑上前。
张建军陆总!您来得正好!这个林晚星偷我的手表,我正准备拉她去保卫科说理!
陆景行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视线自始至终落在林晚星身上,轻飘飘抬手打断了张建军的话。
陆景行方才这里发生的事,我大致都看见了。
一句话堵得张建军僵在原地,脸上委屈的表情挂也不是放也不是,青白交加。一旁的李娇娇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瞥见地上那张印着陌生女人名字的旅馆收据,头埋得极低,半句不敢多说。
陆景行的目光微微下移,落在林晚星紧紧收拢的右手上。
陆景行手里藏了什么。
林晚星垂眸看了眼掌心,坦然缓缓松开手指,将那一小块表带碎屑摊开给他看。
林晚星一点证物。刚刚人群挤在一起的时候,从张建军口袋里蹭落的碎表带。他口口声声说失窃的进口手表,压根就没有丢。
陆景行余光淡淡扫了张建军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
陆景行保卫科负责人在哪里。
助理立刻拿出对讲机低声联络,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头顶老旧吊扇吱呀转动的声响。
趁着这片刻空档,林晚星目光直直看向脸色惨白的张建军,声音清亮,足够让附近所有人听清。
林晚星正好麻烦保卫科一并处理两件事。第一件,你拿走原主攒了三年、留给亲弟弟治病的五千块钱;第二件,你联合李娇娇蓄意栽赃我偷窃,毁坏我的名声。
张建军急声反驳
张建军你胡说!那钱当初订婚,是你自愿给我的!
林晚星就算是订婚往来的钱财,也不该拿去挥霍,反过来还要捏造罪名毁人前途。
林晚星不慌不忙
林晚星厂里有厂里的规矩,外面还有国法,哪一条能容下你这样行事?
陆景行安静看着她,看着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工服,身处杂乱不堪的食堂,却条理清晰、寸步不让,眉骨轻轻一挑,眼底掠过一点不易察觉的玩味。他在商场见过太多长袖善舞、懂得权衡利弊的人,却很少见到困在底层厂房里,还能稳住一身气场,分毫不肯吃亏的姑娘。
不多时,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保卫科两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快步走进食堂。
陆景行侧头吩咐身边的助理,话语简短干脆。
陆景行两件事彻查清楚,给我一份完整报告。涉及侵占私人钱款、恶意构陷员工,该按厂规处置就处置,需要移交派出所的,不要留情。
助理明白 ,陆总。
保卫科的人上前,一左一右请走了垂头丧气的张建军,还有一旁不停低声啜泣的李娇娇。地上遗留的口红与旅馆收据被捡起来收好充当物证,围观的女工慢慢散开,三三两两凑在一起低声议论。
食堂一下子空旷不少,只剩下吊扇永不停歇地发出刺耳响动。
现场只剩林晚星、陆景行和他的助理三人。
陆景行终于好好打量了一遍她,褪色的蓝布工服衬得眉眼干净,可一双眼底藏着不属于这间老旧厂房的冷静与锐利。
陆景行你和这里其他工人,不太一样。
林晚星将掌心的表带碎屑捏起收好,唇角浅浅一弯,分寸得当,不显谄媚也不显尖锐。
林晚星不过是各人底线不同。陆总要是没有别的吩咐,我该去打饭了,下午还要回流水线干活。
她说完,侧身打算从陆景行身边绕过去离开。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一道低沉的声音轻轻飘进她耳中。
陆景行以后在厂里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找我。
林晚星脚步倏地顿住,她侧过头望向男人逆光勾勒出的侧脸,方才那阵莫名熟悉、心头发紧的感觉,又一次无声涌了上来。
她没有回头,只轻轻应了一声,握着那只缺角的不锈钢饭盆,慢慢往打饭窗口走去。
陆景行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着她单薄的背影,头顶吊扇缓缓搅动盛夏闷热凝滞的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