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星端着缺角的不锈钢饭盆走到窗口,食堂阿姨见她刚才经历了那场风波,眼神不住往她身上瞟,打菜的勺子下意识多舀了一勺冬瓜炖肉。
“姑娘,没事吧?”阿姨压低嗓音,粗糙的手指敲了敲窗口边缘,“那张建军在厂里混了好久,心眼坏得很。”
林晚星轻轻点头道谢,接过餐盘找了个角落里的空桌坐下。周围的女工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细碎的议论声断断续续地钻进她的耳朵。
“居然是新老板陆总亲自过来……听说身家上亿呢。”
“怪不得气场那么吓人,一身西装干干净净,跟咱们这油污地完全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刚才林晚星胆子也太大了,当着老总面一点不怯场。换我早就吓得说不出话。”
“可张建军那人睚眦必报,这次栽了跟头,以后说不定要暗地里找她麻烦……”
林晚星低头扒拉米饭,将那句“以后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可以来找我”在心里翻来覆去过了一遍。
古怪的熟悉感依旧盘在心头,她确定自己从前从未见过陆景行。那样矜贵清冷的男人,不可能在她贫瘠压抑的人生里出现过半分踪迹。可方才擦肩而过时,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冷香,还有眼底一闪而过的深邃,都让她心口莫名发紧。
她指尖摸向口袋,里面静静躺着那一小块冰冷的表带碎屑。五千块救命钱、恶意栽赃、旅馆收据,证据全都摆在台面上,保卫科按理不会轻纵张建军。但底层厂区自有盘根错节的人情世故,谁也说不准会不会有人出面说情。
正思忖间,一道修长身影自食堂门口掠过。
林晚星下意识抬眼。
陆景行已经走出食堂,助理紧随其后,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男人没有回头,可就在跨出门槛前一瞬,侧颈微偏,一道极淡的余光,精准落在角落餐桌上的她身上,转瞬即逝。
林晚星猛地收回视线,埋首喝汤,耳尖却悄悄热了几分。
门外正午毒辣的日光涌进来,切割开室内昏暗。
另一边,黑色商务车停在厂区梧桐树荫下。助理替陆景行拉开车门。
助理陆总,保卫科那边我已经交代清楚,两件事会严格核查,傍晚把报告送到您酒店。另外我查了一下林晚星的档案,入职半年,流水线组装工,家里有个患有肾病的弟弟,急需手术费。张建军是同车间员工,两人之前有口头订婚约定。
陆景行弯腰坐进后座,修长手指松了松领带,车窗降下一半,目光望向食堂灰蒙蒙的窗户。
陆景行五千块,是她给弟弟准备的医药费?
助理是。档案备注写得很清楚。张建军拿到钱之后,不仅没拿出分毫治病,还跟外面的女人开旅馆。
车厢里安静片刻,空调冷风无声流转。
陆景行那个张建军,如果证据确凿,不用顾及厂里老员工情面,直接移交派出所。
助理明白。还有一事,刚才您说如果林晚星遇到麻烦可以找您,需要我留一个联系渠道给保卫科吗?
陆景行指尖轻轻敲击膝盖,目光还凝在食堂方向,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
陆景行不必。看她自己愿不愿意来。
他见过太多急于攀附权贵的底层人,会抓住一句客套话死死不放。但方才林晚星的眼神干净又疏离,没有半分想要攀附他的渴求。
反倒那一瞬间对视中一闪而过的戒备与沉静,让他莫名上心。
食堂内,午休哨声响起,马上就要赶回车间上工。林晚星快速吃完餐盘里的饭菜,收拾好餐具起身。路过人群时,几个方才议论她的女工连忙闭上嘴,错开视线。
刚走到食堂门口,保卫科两个制服人员迎面走来,看见她脚步顿住。
保卫科老李林晚星,麻烦等下下班之后来保卫科一趟,我们还要跟你核对一遍口供。
林晚星好。我流水线工位号码你们知道,下班我准时过去。
她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慌乱,侧身从两人身边走过,朝着轰鸣不断的生产车间走去。
阳光晒在她洗得发白的蓝色工服上,单薄背影融进远处的一排排厂房之间。
商务车里,陆景行恰好抬眼,遥遥望见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厂房拐角。
他眸色微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再次悄悄浮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