蜕皮期的第三天,简芙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马嘉祺的胃口越来越大了。
早上一锅皮蛋瘦肉粥,他一个人喝了大半锅。中午简芙偷偷给他端上去的饭菜,他风卷残云般吃完,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角。到了傍晚,他的体温开始明显升高,原本冰凉的皮肤变得温热,甚至有些烫手。
“你发烧了?”简芙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吓了一跳。
马嘉祺靠在床头,脸色又开始泛白,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竖瞳里的光泽比平时暗淡了几分,像是一盏快耗尽的油灯。
“不是发烧。”他的声音有些哑,“是蜕皮的最后阶段。今夜子时,我会完成最后一次蜕皮。”
简芙的心悬了起来:“会疼吗?”
马嘉祺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会。”
他说得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可简芙看见他攥紧床单的手指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是在极力忍耐什么。
她的胸口莫名揪了一下。
“我能做什么吗?”她问。
马嘉祺抬起眼看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她的影子。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简芙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缓缓开口:
“陪我待着就行。”
简芙没有拒绝。
入夜后,天空开始积聚乌云。七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傍晚还是满天晚霞,到了夜里就变成了沉沉的黑云压顶。轰隆的雷声从远处滚来,像是有巨兽在云层深处低吼。
“要下雨了。”简芙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
“嗯。”马嘉祺应了一声,他的呼吸比刚才更重了,额头上的汗珠沿着脸颊滚落,滴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简芙拧了一条湿毛巾递给他:“擦擦汗。”
马嘉祺接过毛巾,攥在手里,却没有动。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搏斗。
“很快就到子时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待会儿无论你看到什么,都不要碰我。”
“为什么?”
“因为我可能会控制不住自己。”他抬起头,那双竖瞳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红光,“蜕皮的最后阶段,我会短暂地失去神智。你的气息……会刺激我。”
简芙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
“什么叫——刺激你?”
马嘉祺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滑落到她的颈侧,停在她那根隐隐跳动的血管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底的红光又盛了几分。
简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他哑声说。
窗外的雷声更近了,豆大的雨点开始砸在玻璃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空气变得潮湿而闷热,房间里弥漫着那种清冽的冷香,此刻却浓郁得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简芙看着马嘉祺痛苦地蜷缩在床头的身影,咬了咬嘴唇。
她应该走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大三学生,犯不着为了一条认识不到一个星期的蛇妖涉险。他如果失控了,咬她一口,她可能连小命都保不住。
可是……
她的目光落在他攥紧毛巾的手上——那双修长白皙的手,昨晚颤抖着帮她家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浇了水。今天早上,他还笨拙地帮她修好了书桌上那盏坏了好几个月的台灯。他说:“住你这儿,总得出点力。”
简芙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在地板上坐了下来。
“我不走。”
马嘉祺猛地抬头看她,眼里的红光几乎要溢出来:“你疯了?”
“可能吧。”简芙抱膝坐着,侧头看他,“但你都这个样子了,我走了显得我很不讲义气。”
“义气?”马嘉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的笑话,“你跟我讲义气?我是一条蛇。”
“我知道你是蛇。”简芙说,“可你也是一条帮我修台灯的蛇。”
马嘉祺愣住了。
他看着简芙的侧脸,那张年轻的脸庞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柔和而倔强。她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她明明在害怕,她的手心全是汗,她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倍。可她就是没有走。
“你这个……”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小傻子。”
轰——
一道闪电撕裂夜空,照亮了整个房间。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上方炸开。
马嘉祺的身体猛地一颤,一道刺目的白光从他体内迸发出来。
简芙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却感觉到一阵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掀翻在地。等她再睁开眼睛时,看见了令她终生难忘的一幕。
马嘉祺漂浮在半空中,他的身体被一层银白色的光芒包裹着。他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撕裂成碎片,露出布满鳞片的躯干——那些鳞片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腰际,在光芒中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他的双腿在光芒中渐渐合并、拉长,重新化为那条巨大的蛇尾。
但这一次,蛇尾看起来比之前更加粗壮,鳞片也更加璀璨。
光芒越来越刺眼,简芙不得不抬手挡住眼睛。她听见一声低沉的、仿佛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嘶吼,那声音里夹杂着极度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释放。
紧接着,一切归于沉寂。
简芙放下手臂,发现马嘉祺已经从半空中跌落在地板上。
他蜷缩着身体,那条崭新的蛇尾在昏暗的光线下闪耀着银白色的光芒,每一片鳞片都像是精心打磨过的玉石,美得不像真的。他身上那些陈旧的老皮已经完全脱落,露出新生皮肤和鳞片,泛着健康的微光。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马嘉祺?”简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蹲在他身边,“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应。
简芙的心跳漏了一拍,伸手去探他的鼻息——微弱的呼吸拂过她的指尖,她还活着。
她松了一口气,这才发现他的身上满是细小的血痕,是鳞片脱落时划伤的。她连忙跑去拿来医药箱,跪在他身边,开始小心翼翼地帮他清理伤口。
冰凉的碘伏涂在伤口上时,马嘉祺的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
“别动,我在给你上药。”简芙轻声说,“忍一忍。”
他的眼皮动了动,像是想睁开眼睛,却没有力气。他的嘴唇微微开合,似乎说了什么。
简芙低下头,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疼。”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一阵风,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和她之前认识的那个冷傲矜贵的蛇妖判若两人。
简芙的心脏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她继续手上的动作,动作更轻柔了几分:“我知道,马上就好了。”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发出细碎的声响。
简芙替他处理好所有伤口,又费了好大的力气把那条沉重的蛇尾拖到床边的凉席上,给他盖上一条薄毯。她坐在地板上,靠着床沿,看着马嘉祺苍白的侧脸,看着他渐渐平稳下来的呼吸。
折腾了大半夜,她也困得不行了。
窗外的雨声渐小,雷声远去。简芙的眼皮越来越沉,最终靠在床沿上,沉沉睡了过去。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在她睡着之后,马嘉祺微微睁开了一条眼缝。
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中注视着她柔和的睡颜,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像是困惑,又像是某种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柔软。
屋外,雨停了。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亮了一地狼藉的房间。
和两个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