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形

简芙从小最怕的东西，就是蛇。

别的孩子去田埂上抓泥鳅捉青蛙，她连草丛都不敢钻，就是怕那里面藏着什么滑溜溜的东西。村里老人说，蛇是灵物，看见了不要打，绕道走就行。可简芙别说看见了，光是听见“蛇”这个字，后背就开始冒冷汗。

这恐惧来源于她六岁那年的夏天。

她跟着表哥去后山抓知了，在溪边的石头缝里看见了一只翠绿色的小蛇。她好奇地凑过去，那条蛇猛地弹起来，冰凉的蛇信子几乎擦着她的鼻尖扫过。从那以后，简芙做了整整三年的噩梦——梦里那条绿蛇越长越大，缠住她的腿、腰、脖子，越收越紧，直到她喘不过气来，尖叫着醒来。

此刻，简芙被马嘉祺那双冰凉的竖瞳盯着，手心全是冷汗。

他的状态明显不对——脸色白得几乎透明，额头上青筋暴起，汗珠顺着下颌线滚落，滴在她淡蓝色的床单上。他抓着床沿的手指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你怎么了？”简芙的声音在发抖，一半是因为恐惧，一半是因为这个男人深夜出现在她闺房里的冲击力。

“我说了……蜕皮期提前了。”马嘉祺的呼吸粗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本来以为还有三天，但是——”

他忽然闷哼一声，整个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简芙看见他的瞳孔骤然收缩，那道竖线变得细如针尖，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发生肉眼可见的变化——他的双手开始颤抖，指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皮肤下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动，鼓起一道道蜿蜒的纹路。

“你不要在我这里——”简芙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马嘉祺的衬衫从肩膀处裂开，他的后背挣裂出大片银白色的鳞片，那些鳞片像是从皮肤下面直接长出来的，覆盖了他的肩胛骨、脊背、手臂。他的双腿并拢、拉长，骨骼发出断裂重组的可怕声响，下半身迅速变成一条粗壮的蛇尾，砰地一声砸在她房间的地板上，把那块老旧的瓷砖砸出了一条裂纹。

简芙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从小最怕的东西，此刻就在她眼前。

一条真正的、活生生的巨蛇——虽然他上半身还保持着人类的形态，但那布满银白鳞片的蛇尾，那双已经变成冰冷爬行动物的竖瞳，嘴角若隐若现的、分叉的蛇信——这一切都让简芙的童年噩梦变成了现实。

“不……不要……”

简芙的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往后缩，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她无处可退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了六岁那年，溪边那条翠绿的蛇。

想起了那些年反反复复的噩梦。

想起了冰凉的鳞片缠上皮肤时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触感。

“别过来……你别过来……”

马嘉祺的状态显然也不好。他——或者说它——蜷缩在简芙房间的地板上，那条银白色的蛇尾痛苦地蜷曲着，鳞片一片一片地翘起，露出下面粉嫩的新生皮肤。蜕皮的过程显然正在剧烈地进行，他的呼吸急促而滚烫，整个人——整条蛇——都在不受控制地痉挛。

可他还是听见了简芙的话。

他抬起头，那双竖瞳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受伤，又像是自嘲。

“你怕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种不属于人类的森冷，“你怕蛇。”

简芙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拼命点头。

马嘉祺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他试图往后挪，想把自己庞大的蛇尾从她床边移开，可蜕皮期的虚弱让他连这点动作都做得很勉强。他撑在地上的手臂颤抖得厉害，蛇尾无力地抽搐了一下，最终瘫软在地板上。

“我……”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苦涩，“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别的地方可以去了。”

简芙的心脏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他蜷缩在她房间的地板上，白色的衬衫被撑破，露出大片闪着鳞光的后背。他的蛇尾上那些翘起的鳞片边缘锋利，每动一下都会划破新生的嫩肉，渗出淡粉色的血珠。他明明痛苦成那样，却还在努力往远离她的方向挪动。

“我走。”他说。

他撑起身体，试图从窗户翻出去。可是蜕皮期的虚弱让他手臂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蛇尾撞到了她书桌的桌腿，资料哗啦啦地掉了一地。

简芙看着他狼狈地趴在地上的样子，心里的恐惧忽然被另一种情绪盖过去了。

那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感受。

她怕蛇，从小就怕。

可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人虽然变成了蛇，却在她喊了“别过来”之后，用尽最后的力气试图远离她。

“你……”她的声音又小又抖，“你到底为什么……要来我这里？”

马嘉祺趴在地上没有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因为百年一次的蜕皮期是我最弱的时候，方圆百里只有你一个人知道我的身份，我不找你……找谁？”

他的语气听起来带着几分讥讽，却不知道是在讥讽她还是在讥讽自己。

“而且蜕皮期我会发低烧，你房间的风扇……比我的老宅凉快。”

简芙：“……”

这算是什么理由？

她看着他蜷缩在地板上，那条巨大的蛇尾不自觉地微微发抖，鳞片之间的缝隙渗出细密的血丝。整个房间弥漫着一股清冽的血腥味，混合着那种奇异的冷香。

简芙咬了咬牙，鼓起这辈子最大的勇气，从床上下来，绕着他的蛇尾走到另一边的书桌前，打开抽屉，翻出一卷干净的纱布和一瓶碘伏。她不敢看他蛇尾上的鳞片，只敢盯着他人类上半身的肩膀。

“你……你转过来一点，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马嘉祺猛地抬起头，竖瞳里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

“你不怕了？”

“怕。”简芙的手还在抖，碘伏瓶的盖子拧了好几下才拧开，“但是你这么一大条蛇死在我房间里，我更怕。”

马嘉祺看了她几秒，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小东西？”他喃喃道。

他没有拒绝她的靠近。

简芙蹲下身，咬着牙让自己的目光避开那些银白色的鳞片，将碘伏倒在纱布上，小心翼翼地擦拭他肩膀上被鳞片割破的伤口。她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到了那些冰凉的鳞片，触感光滑而坚硬，和记忆中那条翠绿小蛇完全不一样。

可她的心跳还是快得像要炸开。

马嘉祺安静地趴在她面前，像一只温顺的野兽。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那双竖瞳半阖着，目光却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

良久，他忽然开口：

“你以后会习惯的。”

简芙的手一顿：“习惯什么？”

“习惯我。”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笃定，“习惯我的鳞片，习惯我的尾巴，习惯我这条蛇。”

简芙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又补了一句：

“因为从今天开始，你就要负责照顾我了。”

“凭什么——”

“就凭你知道了我最大的秘密，却还没喊人来抓我。”马嘉祺抬起头，竖瞳里映着她的影子，“你已经上了我的船了，小邻居。”

他说完这句话，便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似的，把头埋进手臂里，沉沉睡了过去。

留下简芙一个人对着他那条银白色的、正在蜕皮的蛇尾，欲哭无泪地握着染血的纱布。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那一片片银白色的鳞片上，折射出冷冽的光。

简芙蹲在地上看着他，忽然发现——即使她依然恐惧那种冰凉的触感，可他的呼吸声，竟然让她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她一定是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