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没有去暖阁,也没有传早膳。他直接让人把刘瑾叫到御膳房门口,说了一句让太监总管当场愣住的话:"走,陪朕去铸锅。"
正德元年的北京城刚刚醒来,东西市口的铺子才卸下门板,早点摊的热气贴着青石板路面飘散。刘瑾备了一辆不起眼的骡车,两人从西华门角门出宫,沿着城墙根往南拐。车帘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林墨缩了缩脖子,把靛蓝棉袍的领子往上拽了拽。
"刘伴伴,"他忽然开口,"你说铸一口锅要多久?"
刘瑾坐在他对面,腰板挺得笔直,语气不疾不徐:"寻常铜锅,铸模、烧铜、浇铸、打磨,快则两日。陛下若催得急,一日一夜也能出来,就是样子糙些。"
"不急。"林墨把下巴埋进领子里,目光从车帘缝里飘出去,落在胡同口一棵落尽了叶子的老槐树上,"朕就是想看看,这京城里头哪家铺子敢接宫里的活。"
刘瑾的眉梢微微跳了一下。这话听着随意,里面的钩子却不浅。敢接宫里的活——紫禁城用的器物向来由内官监下设的作坊专供,外头的铺子没这份资格。但刘瑾昨夜递话出去找铸锅匠人时,特意避开了内官监的路数,找了城东一家跟宫里打过擦边球的老铸坊。这事儿皇帝知道还是不知道?他拿不准。拿不准的时候他就低着头不接话,等对方自己亮底牌。
骡车在一条窄巷口停下来。巷子深处飘出一股焦炭和金属混在一起的热气,叮叮当当的锤击声从院墙里透出来,节奏杂乱但绵密,像有人在打一副永远打不完的铠甲。刘瑾先跳下车,回身扶了一把,林墨踩着脚踏下来,踩了一脚泥。昨夜的露水还挂在墙根的青苔上,空气里有种煤灰掺着秋霜的清冽。
铸坊的院门虚掩着,推开来是个不大的天井,堆满了旧模具和碎铜片,一个赤膊的匠人正背对着门口往炉膛里添炭。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满脸烟灰,一双眼却亮得不像干粗活的人。他看见刘瑾,手里的铁钳顿了一下,又看见刘瑾侧身让开的那个少年,铁钳直接砸在了地上,咣当一声响。
"民、民……"他膝盖一软就要跪。
"别跪。"林墨摆手,"地上脏,跪完了朕还得等你洗裤子,耽误工夫。锅呢?"
匠人愣了三息才回过神来,从墙角拖出一只半成品的铜锅坯子,锅壁薄厚均匀,外沿已经打磨过一圈,泛着暗沉沉的赤金色。林墨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内壁,指尖触到一层细密的砂纹,是浇铸后还没来得及精磨的痕迹。
"好手艺。"他抬头冲匠人笑了笑,"你叫什么?"
"回、回贵人话,小的姓冯,行四,街坊都叫冯四。"
"冯四。"林墨把这名字嚼了一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这铺子里平时接什么活?"
冯四的喉结上下滚了滚:"锅碗瓢盆,农具铜锁,偶尔也接……接点旁人的小件。"他说到"旁人"两个字时声音矮了半截,目光往刘瑾那边飞快地扫了一下,又缩回来。
林墨看见了。
那一眼扫得太快了,快得像没发生过。但他在系统里调试代码练出来的眼力最擅长的就是捕捉这种"快速闪回"——冯四看刘瑾的那一下,不是下属看上官,也不是生意人看大主顾,是某种更熟稔的东西,熟到不需要语言就完成了一次信号交换。
这间铸坊跟刘瑾之间的交情不是昨夜才搭上的。是老关系。
林墨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声,嗡嗡地余韵散开。面上他什么也没露,只伸手拍了拍铜锅坯子,发出沉闷的一声咚:"行了,就照这个做。锅沿再加宽两指,锅底做平些,能搁稳在炭炉上就行。什么时候能取?"
冯四低头盘算片刻:"明日晚间。"
"成。"林墨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冯四,你知道朕是谁。"
不是问句。是陈述。
冯四的脸在炉火的映照下猛地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半截气音,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把腰弯到近乎对折的程度。
走出铸坊上了骡车,帘子放下来的瞬间,刘瑾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半个调:"陛下……"
"刘伴伴,"林墨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冯四这个人靠谱吗?"
刘瑾的三角眼微微敛了一下:"奴婢与他打过几回交道,手艺是京城头一等。陛下若觉得不妥——"
"妥。怎么不妥。"林墨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一个手艺头等的铸匠,跟司礼监掌印太监打过几回交道,却还在这条破巷子里窝着给人铸锅碗瓢盆。这人要么不求上进,要么……求的不是上进。"
骡车轧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车身猛地颠了一下。刘瑾的肩膀纹丝不动,但林墨闭着眼都能感觉到对面的人整个绷成了一块铁板。
马车拐出巷口上了正街,外面的人声一下子涌进来。林墨掀帘朝外看了一眼,王记干果铺子的招牌从街角露出一角,门前的队伍比昨天还长,排到了隔壁的布庄门口。掌柜站在柜台后面埋头包货,手速快得几乎出了残影。
正好。他的目光在铺子门楣上停了一息,然后落回刘瑾脸上,换了个话题:"刘伴伴,朕昨儿个让你往王记送的那包花生,送了吗?"
刘瑾的瞳孔缩了一下:"回陛下,奴婢今早派人送去了。"
"送的什么?"
"按陛下吩咐的,要了一包五香花生,用王记的油纸包了,没留名号。"
"嗯。"林墨点点头,"那包花生这会儿应该已经不在王记了。"
刘瑾的呼吸顿了一息。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哪怕只给三个字他就能顺着往下拆出一整盘棋。此刻他脑子里转过的东西比骡车跑的路还长——那包花生不在王记了,说明有人在王记等着接它。接头的人是谁,李东阳的人。皇帝绕过他刘瑾、绕过了司礼监、绕过了宫里所有明面上的消息管道,用一间炒货铺子把一条线递到了首辅手里。
而他刘瑾,负责把花生送过去,却不知道花生里夹着什么。
"陛下,"刘瑾的声音稳得像静止的水面,但底下有暗流在涌,"奴婢斗胆问一句——那包花生里的东西,跟昨夜的军报有关?"
林墨睁开眼。
四目相对。骡车里的空间逼仄得几乎盛不下这两道目光的锋芒。刘瑾的眼在暗处亮得出奇,像一枚被反复打磨过的刀锋,纯粹的好奇与深沉的警觉绞缠在一起,拧成一股让人后背发凉的力道。
"刘伴伴,"林墨缓缓地说,"朕要是说有关,你怎么办?"
刘瑾沉默了很久。久到骡车穿过了整条东街,久到外面的叫卖声从炒栗子变成了卖糖葫芦。然后他低了低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奴婢今早着人去查的。"他的声音低到近乎气声,"钱三的丙字腰牌,三日前在司设监库房的登记簿上被人借走过一次。借走的人签的名字是……"
他顿了一下。
"……王振。"
林墨接过纸展开。上头一行墨字,笔迹端正。"王振"两个字用朱笔圈了一圈,旁边注了一行小字:司设监掌印太监,丙字腰牌保管主事之一。
司设监掌印太监。整个紫禁城能拿甲字腰牌的不过五个人,司设监掌印拿的是乙字,但他手里管着一批丙字腰牌的发放和登记。借走一张丙字牌给"钱三"用几天,对他来说比吃顿饭还容易。
而"王振"这个名字……林墨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抬头看了刘瑾一眼。这个太监低头垂目坐在他对面,姿态恭顺得像一只收拢了利爪的猫,但林墨知道——刘瑾把这东西递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也被这张纸钉在了棋盘上。他把王振卖了。
为什么卖?因为王振是李东阳查到的那个"持小章调阅驿站记录的人"的上一级?还是因为刘瑾想把水搅浑,让王振替他挡一箭?
骡车在西华门角门停下。林墨跳下车的时候回头,冲着帘子里面说了一句:"刘伴伴,你今儿给朕的这东西……朕记下了。"
记下了。三个字,他故意咬得轻描淡写。这可以是"记下了这份情",也可以是"记下了这一笔账"。让刘瑾自己回去琢磨。
他转身往宫里走,身后的车帘放了下来。
系统在耳畔弹了一声:
【线索"铜锅失窃"更新:已锁定关键人物"王振"。当前追踪进度:30%。】
【提示:王振为司设监掌印太监,与宁王府存在间接关联。(解锁条件:好感度60以上方可查看完整关联图谱。)】
林墨的脚步顿了一瞬。
宁王府。
江西那个宁王。
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变,但脑子的转速已经提到了最高档。一个司设监的太监,借出一张丙字腰牌给一个不存在的杂役偷一口铜锅出宫,而这条线往上追溯,隐隐约约指向了千里之外的一个藩王。
铜锅、军报、王记干果的花生、鞑靼骑兵——这四样东西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穿在了一起,线的另一端在他尚且看不清的黑暗里。
但至少今晚,他可以踏实地睡一觉了。
因为他手里有了王振。而王振手里,一定还攥着比一口铜锅更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