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来的时候天刚擦亮,露水还挂在廊下的竹帘上。老首辅的眼眶下一圈青黑,显然又是一夜没合眼,但精神头反而比前两天更足——林墨注意到他迈门槛时脚步轻快了半拍,人一旦摸到了暗流的走向,疲惫就会被另一种东西压下去。
"画出来了。"李东阳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在炕桌上。纸上的墨迹未干透,眉眼浓淡相宜,显然出自高人手笔。画中人头戴乌纱帽,脸型方正,眉骨突出,左侧眉尾有一道淡淡的旧疤斜斜切过去,颧骨下方一粒黑痣,大小如米粒,位置卡得极刁,正面看不太显,侧脸时却避不掉。
"这人叫赵全,兵部武选司的员外郎。"李东阳的手指在那粒黑痣上点了一下,"昨夜画师描完轮廓,臣拿着底稿连夜寻了几位老吏辨认。武选司管着天下武官的铨选考核,赵全在兵部待了十二年,品级不高,但经手的文书极杂。驿站调阅记录这件事,他手里的小章恰好对口。"
林墨盯着那幅画像看了很久。一个在兵部待了十二年的员外郎,品级不高不低,正好卡在"够得着事"又"够不着大印"的位置上。这种人最适合干暗活——背景清白,没人盯着他,但手里的小章能撬开各种门缝。
"阁老,赵全这几天在不在值?"林墨问。
"在。每日按时到部,按时下值,从容得很。"李东阳把画像卷起来,"臣让人盯了他两个时辰,此人下了值径直回家,途经一间酒肆打了二两黄酒,到家后门窗紧闭,再没出来过。"
从容。一个刚在良乡翻完驿站记录的人,从从容容上下班,酒照打门照关。这份从容要么是真没事,要么是笃定自己不会被揪出来。林墨更倾向于后者——能摸到兵部小章去调阅军报路径的人,每一步都踩在暗处,踩之前就算好了脚印会被夜露冲干净。
"王振呢?"林墨忽然问,"阁老知不知道这人?"
李东阳的老眼微微一眯:"司设监掌印太监王振?臣与他素无往来,但听过一些风评。此人在内官监系统里资历极老,孝宗朝就在了,一路从杂役升到掌印,手底下管着织造、器用、铜铁诸库。据说……"
他顿了一下,用指节轻轻敲了敲炕桌边缘:"据说他跟南京那边有些书信往来。具体是谁,臣没查实过。"
南京。那是留都,遍地藩王府的留守官员和各路闲散勋贵。跟南京有书信往来本身不算犯忌讳,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能从宫里往外递东西的渠道都值得盯死。
"行。"林墨站起来,把画像折好放进怀里,"赵全那边继续盯,但别惊动。朕先去会会王振。"
李东阳迟疑了一瞬:"陛下打算如何回?"
"请他吃饭。"
王振被传到东暖阁的时候,刘瑾就站在帘子外面。林墨特意没让刘瑾进来,但留着那道帘。半透明的纱帘后面影影绰绰的轮廓,既是一双耳朵,也是一面镜子——王振知道帘后有人,却不确定是谁,这份不确定本身就会让他露更多东西。
王振约摸五十出头,身材瘦小,肩背微微佝偻,一张脸上皱纹不多,但皮肉松垮地挂着,像是被岁月揉皱了又没来得及熨平。他进门跪拜的动作利落标准,膝盖落地轻得像猫,声音也是薄的、细的,带着内官特有的那种清亮:"奴婢王振,叩见陛下。"
"起来吧。"林墨坐在炕桌后面,面前摆着一碟花生、两碟酱菜、一碗刚煮好的小米粥,热气袅袅地升起来,"王伴伴在司设监多少年了?"
王振站起身,垂着眼:"回陛下,奴婢在司设监当差二十三年,任掌印七年。"
"二十三年。老资历了。"林墨伸手抓了一颗花生剥开,花生仁在指尖碾了一下,碎末落进碟子里,"那朕问你个事。宫里用的铜器,从铸造到入库,走的是什么章程?"
王振的呼吸几乎不可察觉地顿了一瞬。铜器。司设监管着宫内铜铁器物的采办、铸造和出入库。御膳房丢了一口铜锅的消息传到他耳朵里大约是昨日午后,而今天皇帝就把他叫来问铜器的出入库章程——线连得太直了,直得不像巧合。
但王振面色不改,张口就来,把铸器、核验、登记、入库的流程从头到尾背了一遍,条理清晰,时间节点精确到某库某簿。林墨一边听一边剥花生,一颗接一颗,碎屑洒了半张炕桌。等王振背完了,他才抬起头,嘴角沾着一点花生衣的碎末:
"背得真熟。朕问你,丙字腰牌归谁管?"
王振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骤变,是一种极缓慢的、从眼底泛上来的白,像是底下的血在一寸一寸地退潮。他张了张嘴,说了三个字:"归……奴婢。"
"归你。"林墨把手里最后一颗花生仁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前儿个御膳房丢了一口锅,拿丙字牌出宫的。登记簿上签了个名叫钱三。钱三这个人,王伴伴认识吗?"
暖阁里安静下来。帘子外面的刘瑾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林墨坐在炕桌后面,面前的粥已经凉透了,油脂在碗面凝成一层薄薄的皮。他看着王振那张松垮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灰,像一盏油灯在风里被吹得摇来晃去。
"奴婢……"王振的声音哑了半截,"奴婢不知钱三其人。丙字牌每日出入频繁,奴婢——"
"朕知道了。"林墨打断他,语气平平淡淡的,"王伴伴辛苦了,回去歇着吧。对了,明儿晚膳你过来陪朕吃顿饭。御膳房新琢磨了一道菜,朕想听听老资历的尝尝。"
王振退出暖阁时,膝弯软了一瞬,扶了一把门框才稳住。帘子掀动的间隙里,林墨看见刘瑾侧身让了半步,那张三角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连眼皮都没抬。
等脚步声彻底远了,帘外传来刘瑾极低的、几乎像自言自语的一句话:"陛下留他明日晚膳……"
"嗯,吃饭嘛。"林墨把碟子里的花生碎屑拢了拢,抬头冲着帘子的方向笑了一声,"刘伴伴,你说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活不过明天晚上了,今天晚上他会干什么?"
帘外沉默了。然后刘瑾的声音透进来,比刚才低了半度:"他会……把手里攥的东西递出去。"
"对。"林墨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外面灰白的天光涌进来,照见他嘴角那缕还挂着花生碎末的笑,"所以你替朕盯紧了,今晚王振见了谁、递了什么、往哪儿递。不用拦,记下来就行。"
刘瑾在帘外应了一声"是",尾音拖得极短,像是咬着牙说的。
入夜后东暖阁安安静静。林墨躺在那张雕花繁复的龙床上,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但他还撑着一线清醒等消息。系统安静了大半天,这时弹了一条:
【"改善皇家伙食"任务进度:55%。提示:明日晚膳与王振的会面,将触发关键选择支线。请宿主谨慎准备。】
关键选择。系统很少用"关键"两个字。林墨闭着眼,把那两个字的重量在心里掂了掂。
子时刚过,窗外的回廊里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守夜太监压着嗓子传话:"陛下,刘公公让奴婢递个话——王公公今晚酉末从后角门递了一封信出去,信使往东城方向去了,刘公公已着人缀着,等回报。"
林墨在黑暗中睁开眼。
信。往东城。
东城的胡同深处藏着什么,他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王振果然动了。他把王振架到明日晚膳的饭桌上,刀悬在头顶,对方就没办法继续从容。这封信就是刀锋压出来的第一滴血。
血往东城去了。
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窗纸上映着一缕淡淡的月色。明天那顿饭,他得想清楚自己要端什么菜上桌——锅里的红油是虚的,真正要熬的,是王振嘴里那封还没写出来的口供。
窗外起风了,老槐树的枯枝刮着琉璃瓦,发出细碎而绵密的声响。林墨在那阵风声里慢慢沉入睡眠,睡过去之前脑子里最后飘过一个念头——东城那条胡同,他明天得亲自走一趟。
当然,得赶在那封信被人拆开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