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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一张腰牌的分量

朕想躺平,奈何系统让我当卷王

林墨一夜没睡踏实。

那口铜锅从西华门角门登记出宫的消息像一颗嵌进牙缝的芝麻,不大,但硌得人难受。他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拆解这条线的每一个环节:御膳房值夜的人、撬窗的手、接应的同伙、西华门当值的守门兵丁、那张写了"废铜出宫熔铸"的腰牌登记册。一环扣一环,环环有人。问题是这些环之间有没有一根绳子穿着,那根绳子的尽头又攥在谁手里。

卯初他睁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里透进来一线薄光,隔着帐幔落在被面上,像一条懒洋洋的鱼。林墨坐起来,守夜的小太监机灵地撩帘进来伺候洗漱,端水的、递帕子的、捧衣裳的,各司其职,手脚轻得跟猫一样。林墨刷牙的时候含着满嘴青盐沫子含含糊糊地问:"刘伴伴来了吗?"

"回陛下,刘公公卯正就在廊下候着了。"

卯正。天还没大亮就守在廊下。林墨把嘴里的盐水吐进痰盂,拿帕子胡乱一抹脸,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刘瑾越勤勉,他越睡不着觉。一个"摇摆中"的人,总在眼前晃,说明他在找机会站队;也说明他手里可能已经攥着什么筹码了,攥着不抖开,等的是一个好价钱。

刘瑾进暖阁的时候端着托盘,上头一碗小米粥两碟酱菜。太监总管亲自端早膳,这殷勤献得赤裸裸。

"刘伴伴,"林墨坐到桌边拿起粥碗,勺子没动,先抬眼看对方,"昨天出宫那口铜锅,登记册子上签的是谁的腰牌?"

刘瑾眉峰微动,垂下去的三角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陛下还是查了。"

"朕查的是废铜,不是锅。"林墨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小米熬得烂糯,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暖意让人精神一震,"拿废铜出宫的人登记了姓名没有?"

"登记了。西华门卯时的值簿上记着:'御膳房杂役钱三,持丙字腰牌一口,载废铜若干出宫熔铸'。"刘瑾从袖中抽出一张薄纸递过来,"奴婢天没亮去抄的。"

林墨接了纸。上头墨迹新鲜,一笔一画端正得不像杂役该有的字,但他此刻顾不上看字体,目光锁在"丙字腰牌"四个字上。紫禁城的腰牌分甲乙丙丁四级,丁字给最低等杂役出入用,丙字是各司库房管事以上才配发的。一个御膳房的杂役,名字还叫"钱三"这种一听就是随手起的代号,手里的腰牌却是丙字的。

"钱三。"林墨把纸折好塞进袖里,"人呢?"

"今早没来当值。奴婢使人去他在宫外租住的地方看了,房门从外头锁着,邻居说昨日傍晚见他提了个包袱往南走了,说是'回乡探亲'。"

"探亲。"林墨搁下粥碗,碗底碰桌面的声音轻轻脆脆的,"什么时候不好探亲,偏在出完一口锅的当天傍晚。"

刘瑾没有接话。暖阁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雀扑棱翅膀的细响。林墨盯着面前那碟酱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刘伴伴,你腰牌是什么字号的?"

刘瑾顿了半息,低声道:"甲字。"

甲字。整个紫禁城能拿甲字腰牌的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太监总管、司礼监掌印、御马监掌印、内官监掌印,拢共不超过五个人。一张丙字腰牌被一个不存在的杂役拿出宫去登记一口不存在的废铜,然后这个杂役当晚就消失了——这整件事从头到脚冒着一股精心炮制的味道,像一碟摆盘过分漂亮的菜,好看得不像是后厨随手做的。

有人想让他顺着这根藤摸上来。摸到丙字牌就查管库房的人,查管库房就查到某位大太监头上,某位大太监上头的人是谁……这条藤往上盘一盘,可盘的东西不少。

"不查了。"林墨忽然说。

刘瑾抬眼。

"钱三回乡探亲就让他探去,等他回来说不定朕还把赏钱给他备着呢。"林墨站起来,伸手把挂在衣架上的靛蓝棉袍拽下来往身上套,"今天不出宫了。刘伴伴,你替朕把李阁老请来,就说是……朕想跟他说说那晚没聊完的事。"

刘瑾应声退出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半步。林墨注意到他跨门槛时右肩微微下沉了一下,那个细微的姿色泄露出某种拿不定主意——他本以为皇帝会顺着铜锅的线索追下去,追出点东西来,可林墨偏不。偏不追,偏要跳过这一步去跟李东阳说话。

这让他进退两难。

李东阳来得比预想的快。老首辅进门时衣袍平整,头发一丝不乱,显然也是天没亮就醒了在等人传召。林墨指了指对面的绣墩,李东阳坐下,开口第一句就压低了嗓:"陛下,臣今早得了一个消息。驿站的递送簿子,昨夜被人翻过。"

林墨后背一紧:"哪一站?"

"良乡。距京城第一站。臣派去的人说,昨夜子时前后,有人持兵部条子调阅过近三日的递送记录,说是'核验军报时效'。但良乡驿丞记得那人拿的条子上没有兵部大印,只有一枚小章,认不出是哪一司的。"

没有大印,只有小章。兵部开条子必须有尚书或侍郎的大印才作数,一枚小章意味着这条路子走得是暗线。有人抢在他和李东阳前面,把宣府那封军报经过的驿站记录提前过了一遍目。这个人在确认什么?确认那封军报有没有被中途截留过?还是确认军报的路径里有没有被额外塞进别的东西?

"阁老,"林墨问,"良乡那驿丞,信得过?"

李东阳的嘴角压了一下:"他是臣当年在顺天府任上荐的人。忠心……应当是忠的。但他昨夜看到了那人的脸。"

"能画出来?"

"臣让他今日午后入城,带画师来。"李东阳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上面只有寥寥几笔的轮廓,眉眼模糊得像隔着一层水看人,"这是凭记忆粗画的,待画师细描,应当能有八分像。"

林墨接过那张粗稿看了片刻。纸上的人影戴着一顶寻常的黑色六合帽,下巴微尖,颧骨偏高,眉形疏淡。统共就这几笔特征,放人堆里泯然众人。但这张脸如果能在画师笔下复活出来,哪怕只有五分像,散出去到京城的各条暗线里转一圈,总有人认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抬头冲李东阳笑了一下:"阁老,今儿个是初几?"

李东阳一愣:"初七。"

距离系统的季度KPI考核还有五天。五天时间,他得把军报泄露的网撕开口子,得把御膳房那锅红油发展成一个既能赚银子又能拢人心的东西,还得抽空应付朝会上那些等着抓他把柄的御史。事情叠着事情,线索缠着线索,但他现在的状态意外地平静——像一个刚接手一套祖传屎山代码的程序员,面对满屏报错反而有了某种破罐破摔的坦然。

"阁老,"林墨把那张粗画稿叠好收进怀里,拍了拍胸口的位置,"今晚你派去的人到了王记干果,报'买五斤核桃',店家会给他一包花生。那包花生你叫人拆开看,里头有东西。"

李东阳的老眼微微眯了起来。他没有问王记干果是什么时候跟皇帝扯上关系的,也没有问那包花生里会装着什么。他只是起身,照旧深深一躬:"臣明白了。"

送走李东阳,暖阁里空了下来。林墨一个人坐在桌边,面前摆着那碗已经凉透了的小米粥,一口没再动。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地砖上投出一方暖暖的亮斑,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着。

系统安静了一整个上午,这时忽然弹出来一条。

【提醒:距离季度KPI考核还有五日。当前主要任务完成度:'改善皇家伙食'进度50%。建议宿主尽快推进核心任务线。】

【提示:检测到隐藏线索'铜锅失窃'与主线任务存在关联性。完成线索追踪可获得任务进度加速奖励。】

林墨盯着那条提示看了很久,嘴角慢慢弯起来。

隐藏线索。系统第一次用了"隐藏"两个字。这意味着铜锅失窃这件事根本不是一桩孤立的鸡零狗碎,它被嵌进了系统评判的体系里,成为主线任务的一个组成部分。偷锅的人以为自己多高明,其实每一步都被系统标记成了"可追踪"。而系统在催他——催他回头去追那条线,别光顾着绕弯子。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宫墙外的天空铅灰色的,几只寒鸦从角楼顶上掠过去,叫声尖厉地划破空气。

五天。他要在这五天里把一口铜锅、一封军报、一张腰牌、一包花生,串成一条线。这条线的尽头拴着什么人,他还不知道。但他至少开始明白,在这个他连Wi-Fi都搜不到的时代,最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银子。

是信息的流速。谁让消息跑得够快、够隐蔽、够精准,谁就攥着牌局。

窗外那几只寒鸦绕了一圈又飞回来,落在不远处的琉璃瓦顶上,歪着脑袋看暖阁里这个穿靛蓝棉袍的少年天子。林墨跟它们对视了片刻,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念头——那口铜锅要是最后查出来是刘瑾监守自盗或者李东阳派人干的,他这皇帝当得也太给穿越者丢人了。

但他很快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

线索还没到收网的时候。他得先把那碗凉透了的粥热一热,然后想清楚——今天下午,他该去敲打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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