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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一口铜锅的漂流史

朕想躺平,奈何系统让我当卷王

报信的小太监跪在暖阁门外,膝下的金砖冰凉坚硬,他的声音抖得像风中枯叶:"……卯初时分,值夜的刘三儿说听见灶间有动静,赶过去时只见后窗大敞,窗户纸上戳了个拳头大的窟窿,铜锅……铜锅不见了,连锅带架连同里头没倒干净的红油底,整锅端走的。"

林墨坐在床沿上,一只脚还光着踩在脚踏上,另一只脚刚套进半截袜筒。他花了三秒钟消化这个消息,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站在门侧的李东阳。老首辅昨夜显然没回府,在值房里凑合了一宿,衣袍下摆压出了几道深褶。他听见"铜锅失窃"四个字时嘴角紧抿成一条直线,什么也没说,但那双老眼里头的潜台词比说出口还浓——昨日荒唐的祸根,今日就应验了。

"刘伴伴。"林墨把袜子扯平,跳下床脚踏进靴子,"这事儿你怎么看?"

刘瑾站在门帘另一侧,闻言撩帘进来,垂着眼,语气平得像晒了三天的白水:"御膳房往来的宫人杂役本就不少,昨夜又逢每月洒扫日,各司调换人手,进出比平日多了几拨。奴婢查过钥匙,都归在掌膳太监手里,一把没丢。那后窗是从外头撬开的,不像是内贼。"

"不像是内贼。"林墨把这句话在嘴里翻了个面,"那是外贼?紫禁城的宫墙上爬进来一个小偷,别的不偷,专偷一口吃剩的铜锅?"

刘瑾的三角眼纹丝不动:"陛下圣明。此事确实蹊跷。"

林墨盯着他看了两息。刘瑾的面皮绷得恰到好处,看不出慌张也看不出心虚,只有一种老练的、滴水不漏的安定。但这安定底下有没有破绽,林墨吃不准。好感度四十出头的人,脸上能摆出九十的从容——刘瑾活到这个位置,脸早就不是脸了,是面具。

"行了。"林墨把腰带胡乱一系,迈步往门外走,"备轿,去御膳房。"

御膳房的后窗被撬得一塌糊涂,窗框上的老漆崩了巴掌大一块,木头茬子翻着白。灶间的铁架子上空荡荡的,昨天那口熬了半下午红油的铜锅确实没了。林墨蹲在后窗底下看了一圈,窗台外沿的灰泥上有一道浅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去时蹭的。除此之外,干干净净,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窗台有多高?"他问。

刘瑾应声:"四尺二寸。"

"翻进来的人得多高?"

旁边一个老御厨战战兢兢接话:"回陛下,看这窗框上的手印位置……约莫在……五尺出头。"

五尺出头。林墨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大约一米六多一点。紫禁城的宫墙多高?他抬头往御膳房外面望了一眼,朱红的宫墙在晨光里厚重得像一道闸门。能翻宫墙进来的,个子太矮反而不合理,除非是他看漏了什么。

他的目光落回窗台那道浅痕上。灰泥里的那道痕迹,新蹭的,宽度……

窄了。窄得奇怪。

"刘伴伴,"他直起身,"昨天那口锅,多重?"

刘瑾顿了一瞬:"奴婢未曾掂量,但瞧那铁架加铜锅,怕是不下三十斤。"

三十斤的铁铜物件,从四尺多高的窗口拽出去,落地会留下什么痕迹?泥地上至少该有个磕碰的坑。可窗台外头那道灰痕平平整整,像被什么东西垫着拖过去的。有人从外面接了。一个人翻墙进来开窗,另一个人在外面接锅,接完之后顺手把窗台边的土抹平了。

两个人,配合默契,目标明确,连善后都做得干净。

林墨站起身拍了拍膝头的灰,心里那根弦又拧紧了一分。昨晚军报的事他当着李东阳的面提了"沿途驿站八个人",今天御膳房就丢了一口锅。两件事如果毫无关联,就都只是巧合;如果有关联……那偷锅的人想要的压根不是那锅红油。

他们想看他怎么反应。

他刚刚在朝会上抛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转身进了御膳房,大张旗鼓地搞出一锅东西来。京城内外有多少双眼睛正盯着紫禁城里这个十四岁的新皇帝,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拆开掰碎来读。那口锅就像一个投向湖面的石子,偷锅的人要看的不是石子,是湖面的涟漪——看他会不会慌,会不会追查,会不会借此事发作什么人。

他偏不。

林墨转过身,脸上换了个表情。轻快的,甚至带点懒洋洋的,像在盘算中午吃什么:"刘伴伴,别查了。一口锅而已,再铸一口不就完了?"

刘瑾的眉梢极快地动了一下:"陛下是说……不追了?"

"不追了。偷锅的人费这么大劲,总不能是拿去当废铁卖,早晚还得用。"林墨伸了个懒腰,双臂举过头顶,袖口滑下去露出一截手腕,"倒是朕有个新想法。刘伴伴,京城里……有没有那种生意兴隆、人来人往的炒货铺子?"

刘瑾那张滴水不漏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他显然没预料到话题会从失窃的铜锅跳到炒货铺子上去,但这人的应变速度极快,只一息就接上了话:"东西两市都有几间,以东市口那家'王记干果'最红火,每日从开门到打烊,客流不断。"

"好。"林墨一拍手,"下午你陪朕去一趟。微服。"

刘瑾沉默了一息。皇帝微服出宫去逛炒货铺子,这放在任何一本起居注里都足够写满三页批注。但他没有劝阻,只是低了低头:"奴婢这就去安排车马。"

从御膳房回乾清宫的路上,系统在耳畔弹了一条消息:

【"改善皇家伙食"任务进度:50%。当前偏离主线方向。提示:建议宿主聚焦核心任务,避免过度分散注意力。】

林墨在心里冷笑了一声。专注核心任务?你一个系统知不知道昨晚军报底下埋的雷有多大?他七天后才面临KPI考核,可鞑靼骑兵的刀七天内未必不会砍到居庸关。眼前这口锅丢得恰到好处——有人想看他乱,他偏要装没事人;有人想从他下一步举动里摸他的底牌,他偏要抬出一张谁都看不懂的新牌。

炒货铺子。人多眼杂,消息比驿站快,比兵部密报稳。一个皇帝亲自去逛炒货铺子,谁都不会觉得那是在递消息——只会觉得这昏君又在胡闹。这就够了。

下午的微服出宫比林墨预想的顺利。一辆青布小马车从西华门角门出去,刘瑾换了身灰褐色的直裰,扮成管家模样;林墨套了件半旧靛蓝棉袍,头发随手绾了个髻,看上去像个进城办事的小财主。马车在东市口停下来的时候,王记干果铺子门口果然人头攒动,花生瓜子的焦香混着炒栗子的甜味从门面里涌出来,林墨深吸一口气,眼眶差点发酸——这是上辈子下班路上最熟悉的烟火气。

铺子里挤满了人,主顾们拿纸包托着刚出锅的瓜子站在柜台前等称重。林墨挤到柜台边上,装模作样挑了几样干果,趁掌柜低头包货的工夫,侧头对刘瑾说了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今晚让人往宣府方向送一包花生。包法……按王记的来。"

刘瑾接货包的手顿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把纸包稳稳接过去揣进袖中。

回宫的马车上,刘瑾沉默了一路。快到西华门的时候他才开口,语气低沉,像从井底捞上来的:"陛下若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只管吩咐便是。何必……绕这么远。"

林墨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何必绕远。刘瑾这人聪明到让人牙痒,他才递了个影子出去,对方已经摸着边了。一个能准确判断出他在"绕"的人,说明脑子转得足够快,也说明——刘瑾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在他周边转着圈地嗅。

"刘伴伴,"林墨睁开一只眼,"你觉得朕是在防你?"

刘瑾没有回答。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马车轧过西华门的门槛,林墨忽然探身拍了拍刘瑾的膝盖:"防你干什么?朕是怕你累着。统共就你一个能把事儿办利索的,你要是把精力都耗在猜朕想什么上,那朕那口新锅谁去铸?"

刘瑾那双三角眼猛地抬了起来,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更快地熄了回去。他低了头,喉结轻轻滚动:"奴婢……明日就着人去铸。"

车停了。林墨跳下马车,脚尖沾地的时候回头看了刘瑾一眼。夕阳从宫墙的垛口斜切进来,把太监的脸劈成两半,光的那一半微微发红,暗的那一半深不见底。

系统叮了一声:【刘瑾好感度+5,当前46/100。状态更新:"有所图谋"→"摇摆中"。】

林墨转身往暖阁走去。

那口丢掉的铜锅到底去了谁的手里,王记干果的花生今晚能不能递出京城,李东阳调兵沿途驿站的消息会不会被人截走——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挤成一团。但他不急。他是一个当了皇帝的程序员,骨子里最擅长的就是拆解复杂系统,把每一环的耦合点找出来,然后一个一个撬开。

夜里他躺回床上时,守夜的小太监在门外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禀陛下,御膳房那边传话来……"

"什么?"

"西华门角门的当值说,今儿后半晌有人拿了一口铜锅出宫,拿腰牌对的出宫名目,写的是'废铜出宫熔铸'。"

林墨翻身坐起来。

废铜。一口昨天刚铸好、只用了一顿饭的新铜锅,今天就登记成了"废铜"出了宫。这意味着偷锅的人连出宫的手续都提前办妥了。

他在黑暗中眯起眼。

一口锅从御膳房被偷出去,到抬上出宫的板车,前后不到一天。能调动西华门腰牌、能让人事不惊地把一口锅从宫里运出去——这根线比他想的要粗得多。

他躺回去,盯着帐顶的金龙,忽然笑了。

有意思。这才第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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