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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月照西江(6)

谁在镜中替我爱你

风卷着尘土和未散尽的硝烟气息,扑打在林知秋脸上,带来粗粝的刺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缓缓松开紧握的拳,掌心已被掐出深深的血痕。

摄政王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街角,但那句“你的命,是本王的”却如同烙铁般印在他的神魂深处,冰冷而沉重,却又诡异地带来一丝绝境中的确定性。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这滔天巨浪。尽管与他暂时同盟的,是可能随时取他性命的王朝最高权力者之一,动机未明,危险莫测。

但这终究是一线生机。一线能为文轩复仇,能理清真相,或许……还能为江州争得一条活路的机会。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空荡荡的街口,目光投向喧闹而惶恐的粥棚,投向更远处残破却屹立的城墙。那清瘦脊背里某种几乎被压垮的东西,重新硬生生挺直。

“王主簿!”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

一直惴惴不安跟在远处的主簿连忙小跑过来:“大人?”

“施粥照旧,秩序不能乱!加派一倍人手维持,若有哄抢滋事者,无论缘由,先行羁押,待战后一并论处!”指令清晰冷硬,带着久居上位的威压,让老主簿心头一凛,连忙应喏。

“张衙役!伤者分类安置,重伤者集中到府衙前院,召集城内所有郎中,药材若不足,即刻持我手令,去城内所有药铺征调!敢有藏匿抬价者,以资敌论!”

“李工头!带人立刻清点城墙损毁情况,尤其是西侧!征集一切可用材料,工匠不足,就从民壮里抽调学过手艺的!我要在天黑前,看到破损处初步加固!”

一条条命令流水般发出,高效、冷酷,甚至带着几分不近人情的铁血。周围的官吏和百姓却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那冰冷的态度反而奇异地安抚了恐慌,人们依令而行,动作更快了几分。

林知秋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定格在一个穿着王府侍卫服饰、正低声与同伴交代什么的年轻人身上。他记得此人,似乎是方才一直跟在摄政王身侧的近卫之一。

他径直走过去。那侍卫察觉到他,立刻停止交谈,转身抱拳,态度恭敬却疏离:“林大人。”

“王爷命你留下?”林知秋问得直接。

侍卫微微一怔,似没想到他如此敏锐,随即点头:“是。王爷吩咐,卑职赵乾,带十名弟兄,听候林大人差遣,并……护卫大人安全。”最后几个字,他说得略有迟疑,显然这“护卫”之中,未必没有“监视”之意。

林知秋仿佛没听出那层含义,只是点头:“好。赵侍卫,烦请你带两人,立刻秘密清查府衙所有书吏、衙役,尤其是近期与外界,特别是与邻郡有过接触者。若有行踪可疑、心神不宁者,暗中记录,报我知道。记住,是暗中,不得打草惊蛇。”

赵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立刻领命:“卑职明白!”他没想到这位文官知县,手段竟如此老辣,第一时间便开始清查内部。

安排完这一切,林知秋才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腥甜感,迈步走向府衙。他的脚步依旧虚浮,背影在宽阔的官袍下显得空荡,却自有一股岿然不动的气势。

——

府衙书房内,气氛凝重。

萧景琰临窗而立,听着沈青的低声回报。沈青已从追击中返回,衣袍上沾着点点泥泞和暗色血渍,神色冷峻。

“……对方极其狡猾,借助地形摆脱了追踪。所用确是制式军弩,且看其配合与身手,绝非普通私兵,更像是……军中老手。折了两个弟兄,伤了三个。”沈青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悲痛。

“军弩编号可曾查到?”

“弩机关键部位被刻意磨损,无法辨认。但看制式,像是……京营五六年前淘汰换装下来那一批。”

京营淘汰军械?萧景琰眸色骤寒。那些淘汰军械照律应收归武库或销毁,竟会流落至此,还被用来伏击王府亲卫?

“周文轩那边呢?”他声音更沉。

“已派人秘密潜入邻郡。但时间过去半月,现场早已被破坏殆尽。当地官府一口咬定是意外。接触过此事的相关吏员,有两人在周御史死后不久便告假还乡,不知所踪。还有一个主事,三日前……酒后失足,跌入河里淹死了。”

灭口!又是灭口!

做得干净利落,几乎不留任何尾巴!

萧景琰负在身后的手紧紧攥起。这幕后之人的手段,狠辣缜密得令人心寒。

“王爷,”沈青迟疑片刻,低声道,“那林知秋……方才一系列安排,雷厉风行,掌控局面的手腕极为老道,绝非寻常书生知县。他若真是被陷害,倒也罢了,若他……与那幕后之人本是一伙,此刻所为皆是做戏,那王爷您……”

那便是置身于巨大的危险之中,将一条致命的毒蛇放在了身边。

萧景琰自然明白沈青的担忧。他转过身,目光幽深:“正因为他手段老道,才更可疑,也……更可用。”他走到书案前,指尖划过那粗糙的桌面,“若他是忠,则是一把能帮我们破局的利刃。若他是奸,放在眼皮底下,总比让他藏在暗处,更容易露出马脚。”

“本王倒要看看,他这出戏,能唱到几时。”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审视和绝对的自信,“让你的人,把他给我盯死了,一举一动,都不要放过。”

“是!”

——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江州城染上一片凄艳的橙红。

初步的清理和安置已然就绪,城墙的破损处也得到了紧急修补。粥棚的炊烟袅袅升起,带来了些许悲凉的安稳。

林知秋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了书房。他需要尽快整理出萧景琰所要的东西——漕粮发放的明细,以及所有关于周文轩的记忆碎片。

赵乾无声地跟了进来,递上一份简短的名单:“大人,按您的吩咐初步排查,这三人近期行为确有异常,或曾私下抱怨,或与不明身份之人有过接触。已派人暗中盯着。”

林知秋接过名单扫了一眼,眼神微凝。上面有一个名字,是负责管理粮库钥匙的老仓吏。

“做得很好。”他将名单收起,“有劳赵侍卫。”

“分内之事。”赵乾抱拳,退至门外值守。

书房内安静下来。林知秋铺开纸笔,却半晌无法落笔。文轩的面容不断在他眼前闪现,那些年少轻狂的抱负,那些忧国忧民的叹息,那封最后的、语焉不详却满是担忧的密信……

心口绞痛难当。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他必须抓住摄政王给出的这唯一机会。

他开始奋笔疾书,将截留、转运、分发漕粮的每一个环节,接触的每一个人,甚至每一次可能引起怀疑的调度,都巨细靡遗地写下。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如同在刮削自己的骨头。

同时,另一张纸上,他开始记录所有关于周文轩的事。他们最后的通信内容,文轩信中偶尔流露出的对上官的不满,对漕运账目疑点的困惑,甚至……那次酒后,文轩曾隐晦提过的,发现某些大人物似乎与江南粮商过往甚密……

这些当时未曾深思的细节,此刻串联起来,都透着令人不安的诡异。

当他写到文轩可能发现账目疑点时,笔尖猛地一顿。

一个被忽略的细节骤然撞入脑海!

大约在两月前,文轩曾托人给他带过一盒普通的茶叶。当时他正为灾情焦头烂额,并未在意,只当是友人间的寻常问候。那盒茶……他好像随手放在了书架顶层,至今未动!

一个疯狂的念头窜起!文轩那般谨慎的人,为何偏偏在那时送来一盒茶?会不会……那根本不是茶?

他猛地起身,因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踉跄着扑到书架前,踮脚摸索着那落满灰尘的茶叶盒。

手指触碰到那冰冷的木盒时,他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他颤抖着打开盒盖——里面果然是看似普通的茶叶。他不死心,将茶叶全部倒在桌上,细细翻找。

什么都没有。

巨大的失望瞬间攫住了他。是我想多了吗……

他不甘心,拿起空盒,借着窗外最后的微光,里里外外仔细察看。当他的指尖划过盒底内侧时,忽然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凹凸感!

他心脏再次收紧!小心地抠摸了几下,那看似浑然一体的木板,竟有一块极薄极小的夹层,轻轻一推,滑了开来!

夹层里,没有书信。

只有一枚小小的、触手冰凉的金色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诡异的、他从未见过的图腾,似龙非龙,似蛇非蛇,透着一股阴邪之气。

这是……什么?

林知秋捏着那枚令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指尖直窜头顶!

文轩果然留下了东西!他用这种隐秘的方式,给自己送来了这枚令牌?这令牌代表着什么?是凶手的线索?还是……催命符?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窗外,一支几乎融于暮色的吹箭,无声无息地破窗而入,直射他的后心!

速度快得惊人!歹毒刁钻!

生死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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