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冰冷的令牌还攥在掌心,那诡异的图腾仿佛活了过来,噬咬着林知秋的指尖。
死亡的寒意,却比金属更快地攫住了他!
破窗声微不可闻,但那尖锐物事撕裂空气的微弱嘶响,以及背后骤然炸开的、针对性的冰冷杀意,让林知秋浑身的汗毛都在瞬间倒竖!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几乎是身体本能对危险的反应——他猛地向左侧扑倒,同时右手下意识地将那枚令牌死死握紧藏入袖中!
“咄!”
一声沉闷的轻响。
那支吹箭擦着他的右肩胛掠过,深深钉入他方才倚靠的书架之上,箭尾兀自剧烈颤抖!箭簇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若是晚上一瞬,此刻他已是地上的一具尸体!
“有刺客!”
门外,赵乾的怒吼声几乎与箭矢钉入木头的声响同时响起!厚重的书房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赵乾如同猎豹般扑入,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他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窗外一闪而逝的黑影!
“保护大人!”赵乾厉声喝道,另外两名守在门外的王府侍卫也应声冲入,刀剑齐出,迅速将倒在地上的林知秋护在中间,警惕地扫视着门窗方向。
林知秋倒在地上,右肩火辣辣地疼,被箭簇划开的官袍渗出血迹。他心脏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他大口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袖中那枚令牌硌得他生疼,却更像是一块冰,冻得他灵魂都在颤抖。
灭口!
这么快就来了?!
是因为他查到了这枚令牌?还是因为他开始接触萧景琰,引起了幕后之人的恐慌,必须要在他吐出更多东西之前,让他永远闭嘴?
赵乾没有追击,对方一击不中,远遁千里,显然是老手。他快步走到窗前,检查了一下窗纸上的破洞和那支毒箭,脸色极其难看。他弯腰,小心地将箭矢拔出,用布包裹收起,这才转身看向被扶起来的林知秋。
“林大人,您受伤了?”赵乾看到林知肩上的血迹,眉头紧锁。
“皮外伤,无碍。”林知秋借着力道站起身,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冷静,甚至可以说是冰冷,“好快的刀……不,好快的箭。”他看了一眼那被毒箭钉过的位置,距离他刚才站立的心口要害,只偏差了不到半尺。
若非他恰好因为发现令牌而猛地扑倒……
若非那一点致命的预感……
“是专业的杀手。”赵乾语气沉重,带着后怕和愤怒,“用的吹箭,淬毒,悄无声息。若非大人您……反应迅捷,后果不堪设想。”他看向林知秋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惊异和审视。这位文弱知县的反应速度,快得超乎寻常。
林知秋没有理会他的探究,他的注意力全在那枚袖中的令牌上。刺杀因它而来?文轩的死,果然是因为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沈青冷冽的声音:“怎么回事?!”
萧景琰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惊动,匆匆赶来。玄色蟒袍微乱,眼神锐利如刀,瞬间便将屋内情形尽收眼底——破碎的窗纸,钉入书架的箭孔,被侍卫护在中间、肩头染血的林知秋,以及赵乾手中那支被布包裹的毒箭。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气压骤降。
“王爷。”赵乾立刻上前,低声禀报方才惊险一幕,并呈上那支毒箭。
萧景琰接过毒箭,揭开布角看了一眼那幽蓝的箭簇,眸中寒意大盛。他抬眸,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知秋身上:“冲你来的?”
林知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迎上他的目光:“是。若非下官恰好弯腰,此刻已是一具死尸。”
“可知为何?”萧景琰追问,眼神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窥内心。
林知秋沉默了。
袖中的令牌冰冷刺骨,像一个烫手的山芋,更像一个……或许能换取更大信任,但也可能引来更大杀机的筹码。
说不说?
现在就说?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抬起左手,摊开。那枚金色的小令牌静静躺在他的掌心,在昏暗的灯火下,那诡异的蛇龙图腾反射着幽冷的光泽。
“或许……是因为这个。”林知秋的声音干涩,“下官方才整理旧物,无意中发现了这个。是两月前,周文轩托人送给下官的一盒茶叶中,暗藏于夹层之物。”
刹那间,书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枚小小的令牌上!
赵乾和几名侍卫面露疑惑。
沈青瞳孔微缩。
萧景琰的视线死死锁住那枚令牌,脸上的冰冷骤然被一种极致的凝重和……难以置信所取代!他甚至下意识地向前迈了一小步,伸手似乎想去拿,却又在半途停住。
他的反应,远超林知秋的预料!
“你……从何处得来此物?!”萧景琰的声音,竟带上了一丝极其细微、却无法完全掩饰的震颤,虽然这丝震颤几乎瞬间就被更深的冰寒压下,但林知秋捕捉到了。
王爷认得这令牌!
而且,这令牌代表的含义,恐怕极其可怕!
“下官说了,是周文轩……”林知秋重复道,心不断下沉。
萧景琰猛地抬头,目光不再是审视,而是带着一种几乎要将他焚毁的灼烈:“你可知这是何物?!”
林知秋摇头:“下官不知。但文轩以此种方式秘密送达,旋即遇害,方才又有刺客为此物欲取我性命……想必,关系重大。”他顿了顿,迎着萧景琰那可怕的目光,豁出去般问道,“王爷……认得此物?”
萧景琰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枚令牌,仿佛在看什么世间最不祥的东西。书房内的空气凝固得如同铁板,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许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重新落在林知秋脸上,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混杂着震惊、疑虑、杀机,甚至还有一丝……极其荒谬的意味。
他忽然挥了挥手。
沈青立刻意会,对赵乾及其他侍卫沉声道:“你们先退下,守住四周,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赵乾虽满心疑惑,但毫不迟疑,立刻带人退出,并紧紧关上了房门。
书房内,只剩下萧景琰、林知秋,以及心腹沈青。
萧景琰一步步走向林知秋,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凝固的空气上,发出无声的巨响。他走到林知秋面前,伸出手。
林知秋会意,将令牌放入他掌心。
萧景琰摩挲着那冰冷的图腾,指尖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林知秋,”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深渊里捞出来,“你可知,你手里握着的,可能是一场足以颠覆整个王朝的狂风暴雨?”
林知秋心头狂震:“王爷何意?”
萧景琰将令牌举起,让那图腾对着灯光,声音冰冷而缥缈:“此物,名为‘影蛇令’。”
影蛇令?
林知秋从未听过。
“这是一个组织的标志。”萧景琰继续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一个隐藏在光鲜朝堂之下,盘根错节了至少两朝,触须伸及军政财赋、皇室宗亲,甚至可能……直抵宫闱深处的组织。”
“什么?!”林知秋失声惊呼,脸色瞬间苍白如纸!他猜到这令牌不凡,却万万没想到,竟牵扯出如此骇人听闻的秘辛!一个隐藏在王朝阴影里的庞然大物?!
沈青也是第一次听闻如此秘辛,脸上血色尽褪,眼中充满了惊骇。
萧景琰的目光如同冰锥,刺穿着林知秋的震惊:“影蛇。取其如影随形,毒如蛇蝎之意。本王追查他们,已经整整五年。五年间,线索寥寥,折进去的心腹高手,不下双十之数。他们行事隐秘狠辣,无所不用其极,所图……绝非小可。”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而周文轩,竟然能查到这枚令牌,甚至将它送到了你手里……他发现的,恐怕远不止漕粮亏空那么简单!他触碰到的,很可能是‘影蛇’的核心利益!所以,他必须死,而且死得像是意外。”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贯通!
漕粮亏空、高官弹劾、军弩出现、神秘人马、稽查御史“意外”身亡、直至这枚牵扯出恐怖阴影组织的“影蛇令”……这一切的背后,竟然都隐约指向了这个叫做“影蛇”的庞然大物!
而林知秋自己,竟在无意之中,卷入了这场足以搅动天下风云的巨大漩涡中心!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林知秋。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几乎站立不住。他以为自己面对的只是贪官污吏,最多是某些权贵集团的阴谋,却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可怕,可怕到令人绝望!
“所以……所以文轩他……”林知秋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他很可能是因为发现了‘影蛇’与漕粮案,乃至其他更骇人听闻之事的关联,才遭灭口。”萧景琰冰冷地陈述,“而你,林知秋,你现在手握这枚令牌,便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不会放过你,就像他们不会放过任何可能暴露‘影蛇’存在的人。”
他上前一步,逼近林知秋,目光如炬,仿佛要将他灵魂看穿:“现在,告诉本王。你对此,真的一无所知?周文轩除了送来这枚令牌,还告诉过你什么?你截留漕粮,背后是否……也有‘影蛇’的影子?”
怀疑再次攀升至顶点!
若林知秋也是“影蛇”的人,那这一切,是否是一场精心设计的苦肉计?甚至这枚令牌的出现,是否也是一个陷阱?
林知秋在那巨大的压力和可怕的真相面前,反而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他迎着萧景琰几乎能冻裂灵魂的目光,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
“王爷,若下官是那‘影蛇’中人,拥有如此能量,又何须在这江州苦寒之地,用自毁前程、九族不保的方式,来截取区区百万石漕粮?直接运作调拨,岂不更干净利落?下官若真是他们的人,方才又何必拿出这枚令牌,引来您的怀疑和……杀身之祸?”
他的逻辑清晰而残酷,指向一个最简单的事实——他的处境,太被动,太绝望,完全不像是那个神秘恐怖组织的一员。
萧景琰眼底的冰封,似乎裂开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缝隙。
林知秋继续道,声音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疲惫与坦诚:“下官不知道什么‘影蛇’,文轩也从未提及。他送来此物,或许……或许只是本能地觉得危险,想留下一个线索,又或许……他当时已察觉被监视,无法用其他方式传递信息,只能借这最不起眼的‘礼物’,赌一把我能发现……”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他赌赢了……也赌输了。我发现了,但他也……因此丧了命。”
书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景琰久久凝视着林知秋,审视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判断着他话语中的真伪。
许久,他缓缓收回目光,看向手中的“影蛇令”,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至极的弧度。
“好。很好。”他连说两个好字,语气森寒,“没想到,本王的江南之行,查一桩漕粮案,竟能钓出这么大一条……隐藏在水底多年的毒蛇!”
他猛地攥紧令牌,目光再次投向林知秋时,已带上了一种决断的杀伐之气。
“林知秋。”
“下官在。”
“你想为周文轩报仇吗?”
“想!”
“你想知道自己究竟卷入了何等局面吗?”
“想!”
“你想……活下去吗?”
林知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遍布,声音嘶哑却坚定:“想!”
“那么,从此刻起,你我的约定,依旧有效。但内容,要改一改了。”萧景琰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压迫感,“你不仅要帮本王理清漕粮案,还要协助本王,顺着周文轩用命换来的这条线,揪出这条‘影蛇’!”
“这是一条真正的绝路,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你,敢吗?”
林知秋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撩起衣袍,单膝跪地,行的仍是军礼,声音斩钉截铁,带着赴死般的决绝:
“苟利社稷,生死以之!罪官林知秋——敢!”
萧景琰看着他,终于缓缓颔首。
“很好。那么第一件事,”他俯身,将林知秋扶起,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这枚‘影蛇令’的存在,绝不可再让第六人知晓!包括你我最信任的心腹!明白吗?”
“下官明白!”
窗外,夜色如墨,寒意深重。
而书房内的杀机,却比夜色更浓。
一场针对庞大阴影组织的狩猎,就在这残破的江州府衙内,悄然拉开了序幕。
猎手与猎物,或许,只在转瞬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