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冰冷的寒意并非仅仅源于恐惧,更源于一种彻骨的、被巨大阴谋笼罩的悚然。林知秋只觉得胸腔里的空气都被瞬间抽空,眼前阵阵发黑,耳畔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周文轩……死了?
那个与他一同寒窗苦读,一同金榜题名,在琼林宴上曾并肩而立、畅谈天下抱负的周文轩?那个性情温和甚至有些怯懦,却唯独在漕运账目上异常执拗、屡次因坚持原则而得罪上官的周文轩?那个在他截留漕粮、惶惶不可终日时,曾暗中传书于他,字里行间满是担忧却又暗示“必要之时,或可助其一臂之力”的周文轩?
坠马而亡?
在这漕粮案发、钦差南下的紧要关头?
这世上哪有如此巧合之事!
一股尖锐的刺痛从心脏蔓延开,混杂着挚友猝然离世的巨大悲恸和一种自身亦被毒蛇盯上的冰冷恐惧,让他几乎窒息。他猛地抬手扶住旁边一根被烟火熏黑的木柱,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才勉强支撑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子的嘶声,过了好几息,那被巨大冲击震得涣散的目光才重新聚焦,对上萧景琰那双深不见底、此刻却冰寒刺骨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
“不……不可能……”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剧烈的颤抖,“文轩他……他骑术精湛……为人最是谨慎……怎会……”
“本王也想知道,他为何会死。”萧景琰的声音平稳依旧,却比严冬的寒风更冷,他向前逼近一步,无形的威压如同山岳般倾轧下来,“更想知道,他的死,与你林知秋,与江州这百万石不翼而飞的漕粮,究竟有何关联!”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诘问!
与此同时,那枚被他攥在手中的纸条,被递到了林知秋眼前。上面的字迹是萧景琰留在京中心腹的密报,言简意赅,却字字惊心:
「漕运稽查御史周文轩,半月前于邻郡督察漕务时,夜归坠马,颅骨碎裂,当场身亡。现场勘查无异状,定意外。然,其身亡前三日,曾密奏弹劾漕运副总管张启贤及户部侍郎李敬堂,疑与漕粮亏空案有关。奏本未达天听,中途遗失。另,周与待查之江州知县林知秋乃同年至交。」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铁锥,狠狠烙在林知秋的心上!
弹劾高官!奏本遗失!旋即“意外”身亡!
这哪里是意外?这分明是灭口!
而文轩弹劾的缘由,竟是与漕粮亏空案有关?他甚至可能……是为了追查此案,或是为了……保护自己?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让他痛得蜷缩起来,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作呕。无边的悔恨与自责瞬间将他淹没——若不是他兵行险着截留漕粮,是否就不会将文轩卷入这致命的漩涡?
“看来,林知县对此事,并非一无所知。”萧景琰冰冷的声音将他从几乎崩溃的边缘拉回。
林知秋猛地抬头,眼中血丝密布,泪水与巨大的痛苦在其中挣扎,却被他强行压下。他死死盯着萧景琰,声音因极致的情绪而扭曲,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尖锐:“王爷是怀疑……是下官害死了周文轩?!”
萧景琰目光锐利如鹰隼,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本王只相信证据。周文轩之死蹊跷,且与你关系匪浅。他弹劾之人,位高权重,牵扯甚广。而你,林知秋,恰是此案最关键之人犯。你让本王如何不作此想?”
“人犯……”林知秋重复着这两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凄厉而悲凉,在这弥漫着粥米香气与死亡阴影的空地上显得格外瘆人,“原来在王爷眼中,下官终究只是个……人犯。”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混着脸上的血污与尘土,蜿蜒而下。片刻,笑声戛然而止。
他猛地站直身体,尽管依旧摇摇欲坠,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迎向萧景琰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王爷!下官林知秋,或许枉法,但绝非丧心病狂之徒!周文轩乃我挚友,我岂会害他?!若王爷认定下官有罪,大可现在就锁拿问斩!但文轩之死,绝非意外!求王爷明察!否则他在天英灵难安,下官……死不瞑目!”
最后几句,已是字字泣血,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
萧景琰深邃的瞳孔微微波动。他阅人无数,看得出此刻林知秋那汹涌的悲愤与痛苦绝非作伪。那是一种失去至交、自身亦被逼入绝境的真实反应。
难道……自己最初的判断有误?这林知秋并非主谋,而同样是一枚被利用、甚至被嫁祸的棋子?而那隐藏在深处的黑手,不仅贪墨了漕粮,杀了稽查御史,还想将这滔天罪责,尽数扣在这个小小的江州知县头上?
若真如此,那这幕后之人的能量与狠毒,简直令人发指!
城外的溃兵,京中的高官,神秘的第三方人马,挚友的“意外”身亡……无数线索在萧景琰脑中飞速交织、碰撞。
他身上的寒意愈发浓重,并非针对林知秋,而是针对那盘根错节、笼罩而来的巨大黑幕。
就在这时,又一名侍卫疾步而来,神色凝重,低声禀报:“王爷,沈青大人传回急讯!追踪那批神秘人马痕迹的小队遭遇伏击!对方身手极高,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匪类或溃兵!弟兄们……折了两人,沈大人正带人追击,但对方极其狡猾,已遁入山林,难以追踪!此外,沈大人发现,那批人马似乎……携有制式军弩!”
制式军弩!
这四个字,让萧景琰和林知秋的脸色同时剧变!
军弩乃是军中严格管制之物,私人绝难拥有,更遑论如此精良、能让王府亲卫吃亏的制式装备!
这意味着,那隐藏在暗处的第三方势力,极有可能与军方有关!甚至……就是军中之人!
所有的线索,似乎在这一刻被一根无形的线串了起来。
漕粮亏空涉及户部高官、漕运总管……
稽查御史被灭口……
疑似军方背景的神秘人马在江州地界窥探……
溃兵恰到好处地来袭……
这一切,难道都是一个巨大的局?一个旨在搅乱视线、甚至借刀杀人、最终将一切罪责推到林知秋这个“贪墨知县”身上的死局?!
萧景琰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再看向林知秋时,眼神已然不同。那冰寒的审视并未完全消失,却多了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言喻的凝重。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走到绝路的七品知县,他所背负的,可能远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沉重和危险。
“林知秋,”萧景琰的声音依旧低沉,却褪去了几分之前的厉色,“你可知,你现在已是命悬一线?”
林知秋惨然一笑,笑容里满是灰败:“下官从动那批粮食开始,便没想过能活。”
“但有人不想让你轻易地死。”萧景琰目光如炬,仿佛要烧穿那层层迷雾,“他们想让你死得身败名裂,死得合情合理,让你成为这桩滔天巨案唯一的、完美的替罪羔羊!”
林知秋身体猛地一颤,瞳孔收缩。他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但从萧景琰口中如此清晰地说出,带来的冲击依旧巨大。
“王爷……”
“你想为周文轩讨个公道吗?”萧景琰打断他,问得直接而残酷,“你想知道自己究竟成了谁的棋子,又是被谁像蝼蚁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吗?”
林知秋死死咬住牙关,牙龈几乎咬出血来,重重点头。
“好。”萧景琰盯着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那从现在起,你我之间的游戏规则,改了。”
“本王暂不治你的罪。你依旧是江州知县,全力组织城防,安抚流民,应对溃兵。但除此之外,你要将截留、发放漕粮的所有细节,与你所知周文轩生前所有异状、他所提及的任何人、任何事,毫无保留地告知本王。”
“本王会去查。查周文轩之死的真相,查那批神秘人马的来历,查这漕粮案背后,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和杀意:“若最终查明,你确是主犯,本王会亲手了结你。若你是被构陷……”
萧景琰顿了顿,眼中寒光乍现,一字一句道:“那本王便替你,将这朗朗乾坤,捅个窟窿出来!看看是谁,敢在天子脚下,如此兴风作浪!”
林知秋彻底呆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机与……或许是一丝极其微弱的、基于理智和现状的……同盟之意?
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无法反应。
从阶下囚,到戴罪立功的守城者,再到如今……可能成为王爷手中用以破局的那把刀?或者,是诱出幕后黑手的饵?
但无论如何,这似乎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为文轩复仇,能洗刷自身冤屈的机会!
尽管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对着萧景琰,深深一揖:
“罪官林知秋……谨遵王爷之命!”
这一次,他自称的是“罪官”。
他认下了自己的罪,却也接过了那一线或许通向真相的生机。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而复杂。信任依旧薄如蝉翼,猜疑并未完全消除,但在共同的、更强大的敌人面前,一种危险而脆弱的合作,已然达成。
萧景琰不再多言,转身对侍卫下令:“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城外溃兵及任何可疑动向。传令沈青,不惜一切代价,咬死那批神秘人马,查明其身份!再派一队人,持本王手令,秘密潜入邻郡,重新勘查周文轩‘坠马’现场,所有接触过此事的人员,给本王一个一个地查!”
“是!”
命令一道道发出,无形的网开始撒向黑暗。
萧景琰最后看了一眼脸色苍白却眼神执拗的林知秋,道:“去做你该做的事。保住江州,保住你自己。在你给出本王想要的答案之前,你的命,是本王的。”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蟒袍在晨光中划开一道冷硬的弧度。
林知秋独自站在原地,望着萧景琰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周围依旧惶惶不安、等待施粥的百姓,以及远处城头上忙碌的残影。
挚友惨死的悲痛,自身被陷害的愤怒,对未知危险的恐惧,以及那一丝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来自摄政王的危险“合作”意向……种种情绪在他心中激烈冲撞。
他缓缓握紧了双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他的眼神一点点变得冰冷而坚定。
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地狱,他都必须走下去。
为了死去的文轩,为了江州的百姓,也为了……他自己。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能穿透云层,看到那双操纵一切的、冰冷无情的眼睛。
“等着……”他在心底无声地说道,“我一定会把你们……揪出来!”
风更冷了,卷起地上的尘埃,打着旋,仿佛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