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双月照西江(4)

谁在镜中替我爱你

这句话像一枚冰冷的针,刺破了劫后余生的虚幻气泡,将两人之间那短暂因并肩作战而滋生的、微妙而脆弱的默契,瞬间打回原形。

空气骤然紧绷。

林知秋披着那件犹带对方体温与淡淡龙涎香气的大氅,身体却抑制不住地泛起寒意。他脸上的疲惫和劫后余生的恍惚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几乎刻入骨髓的戒备与……悲哀。

他沉默着,目光从萧景琰看不出情绪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城头。

晨曦微露,照亮了触目惊心的景象:凝固的暗红血迹随处可见,破损的兵器散落一地,受伤的民壮倚靠着垛口低声呻吟,幸存者们相拥而泣,脸上混杂着泪水、血污与麻木。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火油燃烧后的焦糊味,以及死亡的气息。

这座城守住了,代价是满目疮痍。

“王爷想如何谈?”林知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是在这尸山血海之上,论下官的罪责?还是等清点完战死的英灵,再议那救活了无数人性命的粮食,究竟算‘赃’还是算‘粮’?”

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极致的疲惫和近乎挑衅的平静。他微微抬着下巴,露出清瘦脖颈上被流矢擦出的血痕,那姿态,竟与三年前琼林宴上拒婚时如出一辙的清傲,只是如今,这清傲里浸透了血与苦难的重量。

萧景琰的眸光骤然缩了一下。他自然听出了那话语里的刺,也看到了对方那近乎自毁般的倔强。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也转目,看向了城下的景象。

短暂的沉默里,只有风声呜咽,夹杂着伤者的痛哼。

“本王若此刻拿你,”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这刚经历血战、人心初定的城池,顷刻便会再生变故。溃兵虽退,并未远遁,仍在虎视眈眈。”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锁住林知秋:“所以,你我之间这场‘谈’,可以换一种方式。”

林知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但仍紧绷着,等待下文。

“带本王去看。”萧景琰道,语气不容置疑,“看你用那批漕粮,究竟做了些什么。看你口中那十万流民,如今何在。看你林知秋,究竟是如何‘贪墨’,又如何成了这江州百姓愿以血书相保的‘青天’。”

这不是审问,不是立刻定罪。

这是一种……查验。一种给予辩白机会的姿态。

林知秋愣住了。他设想过无数种局面,雷霆震怒,铁链加身,甚至血溅当场……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这位以铁腕冷酷著称的摄政王,在亲眼目睹了昨夜守城之惨烈后,竟似乎……愿意稍缓一步?

为什么?

是因为那卷血书的震撼仍未消退?是因为他方才守城的表现尚算合格?还是因为……这只是另一种更迂回、更致命的审讯手段?

无数念头在心间电闪而过,林知秋发现自己完全看不透眼前这个男人。

但他没有选择。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和疑虑,哑声道:“好。王爷想看,下官……便带王爷去看。”

他没有说“臣”,依旧自称“下官”,那点微妙的距离感,被他固执地保持着。

——

简单的清理和布防安排后,林知秋卸下那件珍贵的大氅,小心叠好放在一旁,换上一身更旧的布衣,甚至未处理颈上的伤口,便领着萧景琰以及少数几名贴身侍卫,沉默地走下了城墙。

沈青警惕地护卫在萧景琰身侧,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城内的景象,比之城头,又是另一番触目惊心。

街道两旁,挤满了从城外涌入的流民和城内无处可去的百姓。棚屋简陋,衣不蔽体者众多,许多人面带菜色,眼神空洞。空气中除了未散的血腥味,更多了一种污浊的、属于太多人聚集而产生的酸腐气息。

然而,当人们看到林知秋时,那些空洞的眼神里,会瞬间点亮一丝微弱的光。

“林大人!”

“大人您没事吧?”

“大人,城守住了,多谢大人!”

问候声此起彼伏,担忧、感激、劫后余生的激动,各种情绪交织。人们自发地让开道路,目光追随着那道清瘦的身影,仿佛他是这片绝望之地唯一的光源。

无人留意他身后那位气度尊贵、明显来历不凡的蟒袍男子。或者说,看到了,也无人在意。此刻,他们的世界里,只有“林大人”。

萧景琰沉默地走着,看着,听着。

他看到有老妪颤巍巍地将半个粗粝的饼子塞给林知秋,被他温和而坚定地推回。

他看到有孩童跑过来,抱住林知秋的腿,被他轻轻摸了摸头。

他看到沿途负责维持秩序的一些青壮,明显是昨日守城的民壮,身上带伤,却依旧对林知秋投以绝对信任和尊崇的目光。

这一切,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林知秋没有过多停留,径直将萧景琰带到了城西一片空旷之地。那里,搭建着连绵不绝的简陋粥棚。此刻,几口巨大的铁锅正冒着腾腾热气,粥米的香气弥漫开来,引得周围无数饥肠辘辘的人们翘首以盼,却无人敢上前哄抢,秩序竟然井井有条。

“王爷所见,”林知秋的声音干涩地响起,指向那些粥棚,“以及昨日守城民壮们能有力气扛起滚木礌石,所食之粮,大半皆来自那批漕粮。”

萧景琰目光扫过那几乎望不到尽头等待施粥的人群,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人数之多,远超他的预估。

“朝廷赈济呢?”他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知秋扯出一个极淡极苦的笑:“去岁水患,今春蝗灾,王爷可知朝廷拨下的赈济粮,到了江州,还剩多少?”他伸出三根手指,“三成。且掺沙带土,霉烂不堪。若非如此,下官何须……兵行险着?”

他顿了顿,像是耗尽了力气,声音更低:“截留漕粮,下官自知罪该万死。但当时漕粮过境,粮船满载,而江州饿殍已现……我若放它们过去,送往那不知哪个粮仓充盈的富庶之地,或是填入某些蛀虫的私囊,我做不到。”

“所以你就做了?”萧景琰追问,目光锐利如刀,“你可知,依《庆律》,私自动用漕粮,该当何罪?”

“斩立决,家产充公,亲族流放千里。”林知秋毫不犹豫地回答,他对律法条文的熟悉程度,显然远超寻常官员。他抬起眼,直视萧景琰,那双因疲惫而布满血丝的眼里,是一片近乎悲壮的坦然,“下官每发放一斗粮,都在心头刻下一刀。但王爷,若换做您,眼睁睁看着治下子民易子而食,啃食观音土胀毙路边,您是选择遵守那远在庙堂之上的冰冷律条,还是选择……先让他们活下来?”

又是一记沉重的、直叩心门的诘问。

萧景琰负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他避开了那个直接的回答,转而问道:“粮册账簿何在?”

“在府衙库房,王爷可随时查验。”林知秋答得很快,“每一笔出入,领取人画押、担保人联保、发放官吏签押,皆记录在案,清晰可查。下官自知此举难容于法,故不敢有丝毫含糊,只求……若有一日事發,能证此粮确确实实用在了百姓身上,而非中饱私囊。”

他甚至在等待那最终的审判,并为此留下了尽可能清晰的证据。

萧景琰不再言语,只是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把自己逼到绝路、却在绝路上为别人硬生生开出一条生路的七品知县。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派出去探查溃兵动向的王府侍卫飞马而至,勒马急停,滚鞍下拜:

“报王爷!溃兵大部并未远去,仍在城外三十里处徘徊劫掠!另……另有一事!”侍卫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和异样。

“讲。”

“属下等在溃兵暂驻之地附近,发现……发现大量车辙印迹和马蹄印,并非溃兵所有,似乎……另有一批人马在暗中活动,行迹可疑!且……似乎在观察溃兵与我江州城的动向!”

萧景琰眸光骤然一凛!

林知秋也瞬间色变!

还有第三方人马?

在这敏感的时刻,出现在江州地界,窥视战局?

是敌?是友?意欲何为?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名王府亲卫也快步走来,手中呈上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竹管:“王爷,京中密信。”

萧景琰接过,捏碎蜡封,抽出内里纸条,快速浏览。

下一刻,他周身的气息陡然变得冰寒刺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瞬间翻涌起滔天巨浪,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一旁的林知秋,手中的纸条被他攥得死紧!

信上的内容显然极其惊人,并且,与林知秋密切相关!

林知秋被他那骤然变得极其可怕的眼神看得心头猛震,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王……爷?”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萧景琰一步步逼近他,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知秋。”

“你告诉本王。”

“你那位在邻郡任漕运稽查御史的同年好友,周文轩……”

“他于半月前,为何会突然‘坠马而亡’?”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林知秋头顶!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眼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巨大的悲痛和恐惧!

周文轩……死了?!

坠马而亡?!

怎么可能?!

那个与他同科进士、志同道合、甚至可能……可能暗中帮助过他截留漕粮的至交好友……死了?

就在这漕粮案发,摄政王亲自查案的风口浪尖?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

他看着萧景琰那冰冷审视、蕴含着风暴的眼神,忽然明白了。

这早已不是简单的贪墨案。

这背后牵扯的,是能让人“坠马而亡”的庞大黑影!

而他林知秋,以及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这巨大漩涡中,一枚随时可能被碾碎的棋子!

真正的危险,从来不只是城外的溃兵,或是眼前的摄政王。

那双看不见的黑手,或许早已笼罩了江州,此刻,正悄然收紧。

林知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无边的冷意,将他彻底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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