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脑洞  双男主 

双月照西江(3)

谁在镜中替我爱你

江州城像一架被强行唤醒的战争机器,在令人窒息的短暂寂静后,骤然开始了生涩而决绝的运转。

林知秋的声音已然嘶哑,却依旧如同磐石,不断落在城头每一个关键处。他褪去了那身半旧的官袍,只着一身利落的青布短打,尘土与汗水将他清俊的面容污浊,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

“此处!再加一道拒马!”

“滚木!对,垒在那里!”

“火油呢?快!”

萧景琰带来的侍卫皆是百战精锐,起初对这位“待罪之身”的七品知县还心存疑虑,行动间不免有些滞涩。但很快,他们便惊异地发现,这位文官出身的知县,指令竟精准得可怕。他对城墙每一处薄弱了如指掌,对物资调配计算得毫厘不差,甚至对防守战术也颇有见解,绝非纸上谈兵。

更重要的是,那些被组织起来的民壮,看向他的眼神,是全然信服的。他们或许动作笨拙,神情惶恐,但只要林知秋一个眼神,一句吩咐,哪怕再危险,他们也咬着牙冲上去。那不是对权贵的畏惧,而是对“林青天”的托付。

一个老匠人颤巍巍地捧着一碗浑浊的凉水,挤过人群,递给正用力拖拽一根巨木的林知秋:“大人,喝口水,歇歇吧……”

林知秋一愣,接过碗,仰头灌下,水渍混着汗沿着下颌滑落。他朝老人挤出一個极其疲惫却温和的笑:“多谢老伯,快去安全处。”

萧景琰立于城门楼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沈青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低声道:“王爷,我们的人已散出去探查溃兵动向,最新回报,距此已不足三十里,皆是骑兵,速度极快,约莫……天黑前后便会抵达。”

“人数。”

“估测不下三千,皆是失了建制、杀红了眼的溃兵,比寻常匪寇凶悍数倍。”沈青语气沉重。江州城内,算上老弱病残,所有能动的男子都组织起来,也不过两千余人,且大多未经战阵。王爷的亲卫虽精锐,也只有两百。

敌我悬殊,守城器械简陋,人心惶惶。

这是一场看似必输的仗。

萧景琰的目光再次落回林知秋身上。那人正俯身,和一个半大的少年一起,用力推动一个沉重的石碾,加固垛口。他的背影清瘦,甚至有些单薄,却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硬生生在这绝望的局势里,撑起了一根脊梁。

“王爷,”沈青迟疑片刻,还是开口,“是否……先行避险?”以他们的战力,护着王爷强行突围,并非全无可能。

萧景琰缓缓摇头,声音冷硬如铁:“本王若走了,这城顷刻即破。”

更重要的是,那个人,绝不会走。他会与这座城,共存亡。

那么,他萧景琰,又岂能退?

他忽然抬步,走下城门楼,穿过忙碌的人群,径直来到林知秋面前。

林知秋刚直起腰,用胳膊抹去额上的汗水,看到萧景琰,微微一怔,随即抱拳:“王爷。”语气里是公事公办的疏离,并无多少感激,仿佛萧景琰给予的不是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而是一件本该如此的武器。

“情况本王已知。”萧景琰开门见山,“守城之战,你为主,本王为辅。本王麾下两百亲卫,皆善弓弩,可分派至各处箭楼要隘。另,本王观你调度,虽有条理,然民壮未经历练,临阵易溃。可将本王亲卫打散,每十人编入一队民壮,以老兵带新兵,稳其阵脚,传其号令。”

林知秋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他之前不是没想过此法,但慑于王爷亲卫身份尊贵,且担心指挥不畅,未敢提及。没想到萧景琰竟主动提出,且思虑周详,直指要害!

这不是简单的帮忙,这是真正将力量融入他的防守体系,甚至不惜将最精锐的部下置于险地,去带那些“乌合之众”!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再次抱拳,这次,带上了几分真切的敬重:“王爷英明!如此……守住江州的把握,便多了一分!”

“不是一分,是必须守住。”萧景琰纠正他,目光锐利,“林知秋,记住你的话,城在人在。”

“下官铭记!”林知秋挺直脊背。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一个是久经沙场的王朝摄政王,一个是背负冤屈的末路知县。这一刻,隔阂仍在,猜疑未消,但在共同的危局面前,某种基于理智和实力的短暂信任,艰难地建立起来。

指令迅速下达。王爷的亲卫们虽觉意外,却无人质疑,沉默而高效地融入民壮队伍中。他们的沉稳和专业,果然很快起到了定海神针的作用,慌乱的民壮们看着身边这些面无表情、动作精准的老兵,心中的恐惧似乎也被驱散了不少。

夕阳终于不堪重负,沉入远山之后。天地间最后的光线被吞噬,浓重的暮色如同墨汁般倾泻下来,将江州城紧紧包裹。

城头上,火把次第点燃,如同一条挣扎的火龙,在无边的黑暗中显得格外渺小而又倔强。

风声紧了。

不再是吹动旗帜的猎猎之风,而是某种带着隐隐雷鸣般的闷响,从遥远的地平线滚滚而来。

城头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林知秋和萧景琰并肩立在主城门楼上,望着那片彻底漆黑的原野。

来了。

那闷响越来越近,最终化作了清晰可闻的、如同暴雨般的马蹄声,震得脚下的城墙都在微微颤抖。黑暗中,隐约可见无数黑影如同潮水般涌来,狰狞的火光在黑影中跳跃,那是溃兵手中的火把,映照出刀兵冰冷的反光,还有他们疯狂而贪婪的嘶吼声。

三千溃兵,如同饥饿的狼群,终于扑到了江州城下。

“准备——”林知秋的声音因紧张而绷紧,却依旧清晰地传遍城头。

民壮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身体因恐惧而发抖,却被身旁的王府亲卫用眼神强行稳住。

溃兵的前锋已然冲近,甚至能看清他们狰狞扭曲的面孔。他们似乎完全没将这座小城放在眼里,队形散乱,嗷嗷叫着,直扑城门!

“放箭!”

林知秋猛地挥下手!

嗡——!

早已蓄势待发的弓弩齐射,箭矢如同飞蝗般扑下城头!其中尤以王府亲卫的弩箭最为精准狠辣,专射人马要害!

冲在最前的溃兵顿时人仰马翻,惨叫声划破夜空!

然而,后面的溃兵只是稍稍一顿,便被血腥味刺激得更加疯狂,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猛扑!云梯、钩索纷纷搭上城墙!

“滚木!礌石!快!”林知秋嘶声大吼。

民壮们吼叫着,将早已准备好的守城器械奋力推下!沉重的撞击声,凄厉的惨叫声,瞬间响成一片!

战争,以一种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这座小城。

萧景琰没有动。他如同礁石般立在原地,目光冰冷地扫视着战场。他的亲卫长沈青如同幽灵般护在他身侧,任何敢于靠近的流矢都被他轻易拨开。

他的大部分注意力,却在林知秋身上。

他看到林知秋脸色苍白如纸,手指因用力而关节发白,每一次下令,嘴唇都在微微颤抖。他显然极度不适,甚至可能从未亲身经历过如此血腥的场面。

但是,他没有退缩一步。

他的指令依旧清晰,甚至能在混乱中敏锐地发现哪一处压力过大,及时调动人手支援。他会在滚木砸下时,下意识地闭一下眼,却又猛地睁开,强迫自己去看,去指挥。

有一次,一支流矢擦着他的鬓角飞过,带走一缕发丝。他只是猛地偏头,甚至没有惊呼,下一刻,嘶哑的命令再次响起:“东侧箭楼!压制那片弓手!”

萧景琰的心,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这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文官该有的表现。这需要何等的意志力,才能压下本能的恐惧,将自己变成一座冰冷运转的指挥塔?

厮杀声、惨叫声、火焰燃烧的噼啪声……交织成一曲地狱的乐章。

城墙几度告急,又被拼死压回。民壮不断伤亡,但活着的人,眼睛里不再只有恐惧,更多了血性和凶狠。他们是在为身后的父母妻儿而战,更是为了那个始终站在最前方、与他们同生共死的“林青天”而战!

血与火的洗礼中,某种东西正在悄然蜕变。

激战正酣,林知秋正全神贯注应对正面之敌,忽听侧翼一阵大哗!

“不好!西墙!他们要撞车了!”有人绝望地嘶喊。

林知秋心头猛地一沉!西墙年久失修,是他最担心的地方!他刚要下令抽调人手,却见身边玄色身影一动!

一直沉默观战的萧景琰,动了。

他甚至没有看林知秋,只对沈青留下一句:“护好他。”

话音未落,人已如离弦之箭,直扑西墙!数名精锐亲卫立刻无声跟上。

林知秋只觉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只见萧景琰已至西墙险处。他甚至没有用兵器,身形如鬼魅般闪动,掌风凌厉,竟直接将两名刚冒头的溃兵震飞下城墙!随即反手夺过一柄长矛,手腕一抖,那长矛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精准无比地自上而下,贯穿了下方正猛撞城门的撞车操作手!

其身手之矫健,杀气之凛冽,与平日朝堂上那位深不可测的摄政王判若两人!

王爷亲自上阵!而且还是如此骇人的身手!

这一幕,极大地鼓舞了几乎崩溃的西墙守军!

“王爷千岁!”不知谁先喊了一声,随即应者如云!原本溃散的士气竟硬生生被拉升回来!

林知秋远远看着那道在火光中如同战神般的身影,心中巨震,一时竟忘了呼吸。

萧景琰……他……

来不及细想,正面敌人又潮水般涌上!林知秋强行拉回注意力,继续指挥。

战局,陷入了残酷的拉锯。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天边隐隐泛起一丝鱼肚白,溃兵的攻势终于渐渐疲软下去。城下尸积如山,残存的敌人见破城无望,又忌惮城头那不知名的恐怖高手,终于发出了撤退的唿哨,如同潮水般退去。

城头上,还能站着的人,寥寥无几。

精疲力尽的人们望着退去的敌人,愣了片刻,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痛哭与嘶吼。

我们……守住了?

我们守住了!

林知秋脱力般向后踉跄一步,靠在一个残破的垛口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眼前阵阵发黑。

一件还带着体温的玄色大氅,忽然披在了他几乎冻僵的肩上。

他愕然抬头,正对上萧景琰深不见底的眼眸。王爷的战袍上也沾染了血污和尘土,发丝微乱,气息却依旧平稳,仿佛昨夜那场血腥厮杀于他而言不过寻常。

“还能走吗?”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林知秋下意识地点点头,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干哑得发不出声音。

萧景琰不再多言,转身,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城头,扫过那些互相搀扶着、又哭又笑的守城者,最后,落向城外溃兵退去的方向,眼神幽深。

第一缕晨光终于刺破黑暗,照亮了这座饱经蹂躏却依然挺立的小城,也照亮了城头上这两个浑身浴血、并肩而立的身影。

一场恶战暂歇。

但所有人都知道,危机并未解除。

溃兵只是暂时退去,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而他们之间,那关于漕粮、关于律法、关于信念的真正博弈,在经历了血与火的淬炼后,才刚刚开始。

萧景琰的声音低沉,打破沉寂:

“林知秋,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那百万石漕粮了。”

上一章 双月照西江(2) 谁在镜中替我爱你最新章节 下一章 双月照西江(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