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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在镜中替我爱你(1)

谁在镜中替我爱你

意识是先于眼睛醒来的。

一种空荡的坠落感,仿佛灵魂从极高处被抛回躯壳,重重砸在一片柔软的虚无里。沉重,酸软,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抽走了 marrow,只剩下石膏般的脆与钝。

我睁开眼。

视野先是模糊,天花板的白色腻子像融化的雪,缓慢地凝聚、定格。鼻腔里钻入消毒水混合柠檬清新剂的淡香,还有……一种陌生的、属于织物的柔软剂味道。

头很痛,一种被钝器反复敲打过的闷痛,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这是……在哪儿?

昨晚的记忆断片了,像是被人生生剪断的胶片,末尾是酒吧迷离的灯光和一杯烈酒灼烧喉咙的触感。宿醉也不该是这样,这不像是我的床。

我挣扎着想抬手揉一揉额角,手臂却异常沉重。视线艰难地向下移动——蓝色的病号服?我病了?还是伤了?

目光掠过床尾,落在了对面墙壁上。

那是一面镜子,镶在衣橱的门上,边缘是磨砂的银框。镜子里映出房间的景象:一张病床,床上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眼神迷茫的男人,薄薄的白色被子盖到腰际,窗户敞开着,微风拂动米色的窗帘。

很正常的病房景象。

除了……

除了镜子里的那个男人。

他也在看着我,眼神刚刚从同样的迷茫中聚焦。然后,极其缓慢地,他的嘴角牵动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病人虚弱的、无意识的肌肉抽动。

那是一个微笑。

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像是一个精心准备的舞台序幕,终于等来了主角的登场。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窜上我的脊背,汗毛倒竖!

那不是我的表情!

我猛地瞪大眼,试图控制自己的面部肌肉,试图让那抹诡异的笑容消失。可镜中的男人依旧维持着那个弧度,那双看着我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另一个灵魂。

他不是我。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猝然握紧了我的心脏!我想尖叫,喉咙却像是被灌满了铅,发不出任何声音。我疯狂地想扭动身体,想从床上滚下去,逃离这面该死的镜子,可四肢百骸都拒绝服从指令,只有指尖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就在我与镜中那个陌生的“自己”绝望对视时,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不是来电,也不是短信。是一条新闻应用的紧急推送,加粗的黑色标题像一枚淬毒的钉子,狠狠钉入我的视野——

「突发!著名犯罪心理学家沈惟教授昨夜离奇身亡,警方初步排除自杀可能」

标题下面配着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半身照。

照片上的男人戴着金丝边眼镜,面容英俊,气质温文儒雅,唇角含着似有若无的矜持笑意。他的额头光洁,鼻梁挺直,每一处线条都完美得如同雕琢。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呼吸骤停。

照片上的男人……

照片上的男人,和我此刻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张脸——

一模一样。

冰冷的窒息感攫住了我。我是谁?我死了?那现在控制着这具身体,看着这个世界的,又是什么?幽灵?借尸还魂的怪物?

巨大的荒谬和恐惧海啸般淹没了我,意识在疯狂的边缘摇摇欲坠。

就在此时。

镜中的“沈惟”,那个顶着和我此刻躯体相同面容的男人,脸上的笑容加深了。那笑容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冰冷玩味。

他抬起一只手——那动作流畅自然,完全不受我意识挣扎的影响——竖起一根食指,轻轻抵在了毫无血色的唇上。

嘘——

然后,他的手指落下,用指尖,在那光洁的镜面上,缓慢地书写。

没有声音,只有指尖与玻璃摩擦时细微到几乎不存在的涩响。但我却仿佛能“听”见每一笔每一划那令人牙酸的尖啸。

一笔,一划,扭曲,清晰,是我的笔迹!他写出的,竟然是和我日常书写习惯一模一样的字迹!

「别出声,警察正在窃听你的电话。」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视线猛地转向床头柜上那部静默无声的手机。它黑着屏,像一只沉睡的、却随时会惊醒噬人的兽。

镜面上的字迹还在增加,那根属于“我”的手指稳定得可怕。

「想活命,就扮演好我。」

扮演……他?

我是谁?我到底是谁?!如果我不是沈惟,那真正的我又在哪里?这个名字像一枚钥匙,猛地插入我混乱记忆的锁孔,却只搅起一片更深的、满是铁锈和血腥味的迷雾。

镜子里的男人写完最后一句,指尖在句末轻轻一点。然后,他收回手,再一次,对着我露出了那个一切尽在掌握中的、冰冷而优雅的微笑。

无声无息地,镜面上的字迹开始变化,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拭,迅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剩下光可鉴人的镜面,映照着我惨无人色的、属于“沈惟”的脸。

还有镜中那个,不属于我的灵魂。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窗外遥远街道传来的、模糊不清的城市噪音,衬得这份寂静愈发令人窒息。我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疯狂擂鼓的声音,撞击着胸腔,每一次跳动都震得耳膜嗡嗡作响。血液冲刷着血管,发出冰与火交杂的咆哮。

窃听……警察……

扮演……

每一个词都像重锤,砸碎我仅存的思考能力。

就在这令人崩溃的死寂里,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叩,叩叩。

节奏标准,克制,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礼貌。

几乎是同时,镜中的“沈惟”瞬间收敛了所有异样的表情。那张英俊的脸上只剩下重伤初醒后的虚弱和疲惫,眼神里的深邃和玩味褪得干干净净,只余下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困惑。他甚至极其微弱地调整了一下头部枕靠的角度,让阳光能更柔和地打在他的侧脸上,削弱那份病气,增添几分易碎的文雅。

一个完美的、刚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对一切毫不知情的教授形象。

“请进。”

我的喉咙发紧,几乎无法发声。但一股无形的、冰冷的力量攫住了我的声带,操控着它,让这两个字以一种沙哑、虚弱,却足够清晰的语调吐了出来。

门开了。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寸头,眉眼深刻,下颌线绷得很紧,整个人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沉默而极具压迫感。他的目光锐利如鹰,进门的第一瞬间就精准地落在我脸上,毫不掩饰地审视着,捕捉着每一丝细微的表情。

他身后跟着一个更年轻的警员,手里拿着记录本,态度恭敬却同样眼神机警。

寸头男人走到床尾停下,出示了一下证件。

“沈教授,打扰了。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队长,陈玺。”他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关于您昨晚遭遇的不幸,我们深感遗憾。有些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您现在方便吗?”

他的视线扫过房间,看似随意,却没有任何角落被遗漏,最后又回到我脸上。那目光带着重量,几乎要压垮我勉强维持的镇定。

我感觉到“沈惟”在镜子里对我微笑,无声地催促。

我深吸一口气,学着记忆中照片上那矜持的弧度,极其缓慢地、幅度极小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形成一个虚弱又带着些许知识分子倨傲的回应。

“陈队长。”我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气音,“我现在……头脑还很混乱。昨晚的事,几乎记不清了。”

陈玺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审视的意味几乎让我窒息。然后,他微微颔首:“理解。我们尽量简短。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情况,您昨晚是在离开大学举办的学术晚宴后,返回公寓的途中,在附近公园的小道上遭到袭击。您的后脑遭受重击,手机和钱包丢失。幸好有路人发现,及时送医。”

他顿了顿,观察着我的反应:“您对袭击者,有任何印象吗?哪怕一点模糊的感觉或者片段?”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后脑的闷痛此刻无比清晰地呼应着他的话。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在那片空白的记忆里挖掘出一点什么。

黑暗……冰冷的空气……急促的脚步声……背后袭来的风声……

还有……一点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

是什么?

我蹙紧眉头,试图捕捉那缕飘忽的线索。

就在这时,陈玺夹在手指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起来,电流的杂音刺耳地打破了病房里虚伪的平静。

一个急促的声音传出:“陈队!城西废弃光华机械厂区发现情况!女尸!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六小时,死状……很诡异。而且……”

那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查看什么,再响起时带上了明显的惊疑不定。

“而且在现场提取到的部分指纹……初步比对……与沈惟教授档案中的存档指纹……高度吻合!”

“什么?!”陈玺脸色骤然一变,锐利的目光猛地射向我,那里面不再是审视,而是几乎迸射出的、冰冷的怀疑和震惊!

高度吻合?!沈惟的指纹?!

我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怎么可能?!我明明就在这里,从醒来就一直在这里!那个死了不超过六小时的女人是谁?我的指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像一只巨手将我死死攥住,几乎要让我失控尖叫。

镜子里,“沈惟”依旧维持着那副虚弱困惑的表情,完美无缺。但在陈玺和他的同事视线无法触及的镜面倒影里,我清晰地看到——

他对着我,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左眼。

那眼神深处,是毫不掩饰的、兴奋而残忍的戏谑。

仿佛在说。

看。

游戏开始了。

我的“扮演”,从这一刻起,不再只是应对警察的窃听和怀疑。

我被直接推上了血腥的舞台。

聚光灯打下,照亮我这张属于著名犯罪心理学家、同时也是最新命案头号嫌疑犯的脸。

而第一个受害者已经登场。

带着我们两人的指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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