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玺的目光像实质的刀锋,几乎要剖开我虚假的皮囊,直视内里那个惊慌失措的、陌生的灵魂。空气凝固了,病房里只剩下对讲机那头传来的细微电流嘶声,以及我震耳欲聋的心跳。
指纹?沈惟的指纹?在一个刚死了不超过六小时的女人身上?
荒谬!恐怖!
我几乎要脱口而出“不可能!”,但镜中倒影里那个完美扮演着虚弱教授的“存在”,那个刚刚眨了下左眼的幽灵,用无形的锁链扼住了我的喉咙。我能感觉到自己的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石膏,任何一丝不该有的情绪泄露,都会立刻将我推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扮演好我。
那三个写在镜面上的字,此刻重若千钧。
我强行压下喉咙口的惊悸,努力让空白的大脑运转。模仿,我必须模仿照片上那个男人的从容,哪怕只是皮毛。我极其缓慢地蹙起眉,不是震惊,而是带着重伤者被打扰后的些许不耐和深深的困惑,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甚至刻意带上了一丝气息不稳的颤动:
“指纹?我的?”我微微摇头,这个动作牵动了后脑的伤处,一阵真实的钝痛袭来,让我的表情自然地带上了痛苦之色,“陈队长,这……太荒谬了。我昨晚遇袭后一直在这里,医生和护士都可以作证。我的指纹……怎么可能出现在别的地方?”
陈玺锐利的眼神没有丝毫松动,他像审视一件证物一样审视着我脸上的每一寸细微变化。他没有回答我的疑问,而是对着对讲机沉声道:“封锁现场,彻底勘查!法医到了吗?初步情况立刻汇报!另外,核实沈教授从入院至今的所有监控记录和医护人员交接班记录,一秒都不能漏!”
他下达命令时,眼睛依旧没有离开我。
我放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试图用疼痛来维持清醒和镇定。冷汗顺着脊背滑落,浸湿了病号服。我知道他的核实不会有任何结果——真正的“意外”必然发生在我醒来之前,那个“镜中人”掌控一切的阶段。他既然能让我“扮演”沈惟,自然能安排好一切“合理”的不在场证明。
这感觉糟透了。像一只误入蛛网的飞虫,明明看到猎食者在不远处优雅地踱步,却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等待那致命的一蛰。
“沈教授,”陈玺关闭对讲机,向前迈了一步,压迫感随之逼近,“您的专业领域是犯罪心理学,尤其擅长侧写和行为分析。对于这种……矛盾的现场痕迹,您有什么初步的看法?”他的问题听起来像是专业的请教,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试探的陷阱。
他在试探我。试探我是不是真正的沈惟,试探我的专业能力,更试探我的反应。
镜中的倒影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虚弱和茫然,但我知道,他正在看着我,评估着我的表演。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回忆着碎片化信息里关于“沈惟”的只言片语——著名犯罪心理学家,教授。我必须给出一个符合他身份的、逻辑严谨却又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吃力的回答。
“矛盾本身……就是一种信息。”我斟酌着词语,语速放得很慢,仿佛每说一个字都需要耗费极大的精力,“现场出现我的指纹,但我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那么可能性……无非几种。”我抬起眼,迎上陈玺审视的目光,努力不让自己的眼神飘忽,“一是有人刻意伪造、移植了我的指纹。但这需要极高的技术和对提取环境的了解,难度极大。”
我停顿了一下,微微喘息,像是被这段分析消耗了体力。
“二是……凶手的目标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止我一个。”我说出这句话时,感到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袭击我,取走我的指纹样本,然后用于后续的……‘安排’?如果是这样,那具女尸……或许只是开始。”
陈玺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但依旧深不见底。
“第三,”我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得发痛,“或许凶手的目的,就是为了将警方的视线引到我身上。让我成为焦点,成为嫌疑人。那么,真正的凶手……或许正隐藏在暗处,欣赏着这一切。”
我说完了,病房里再次陷入沉默。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这番分析半真半假,既有犯罪心理学上的逻辑推演,又巧妙地融入了我自己此刻最大的恐惧和猜测——那个镜中人,那个真正的操控者。
陈玺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那沉默几乎要将我压垮。
几分钟后,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快速浏览,然后再次看向我,眼神复杂难辨。
“沈教授,您的初步看法很有启发性。我们会沿着所有可能性进行调查。”他收起了手机,语气公事公办,“请您好好休息,警方会派人确保您的安全。后续可能还需要您的协助。”
他没有说“保护”还是“监控”,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和年轻警员转身离开,病房门在我面前轻轻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却像囚笼落锁。
几乎在门关上的瞬间,我强撑着的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整个人瘫软在病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息,像一条离水的鱼。恐惧后知后觉地汹涌而来,几乎将我淹没。
我猛地转头,看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只有我一个人苍白失措的脸。
那个微笑的、写着字的、眨眼的“沈惟”消失了。镜子正常得可怕,只忠实地反射着病房里的一切,包括我惊魂未定的狼狈。
刚才的一切,难道是我的幻觉?脑部受创后的癔症?
不!
那感觉太真实了!那冰冷的戏谑,那完全不受控制的书写,那洞悉一切的眼神……
我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爬下床,踉跄着扑到镜子前。手指颤抖地抚摸着光洁的镜面,冰冷坚硬。没有字迹,没有任何痕迹。
“出来!”我压低声音,对着镜子嘶吼,声音因为恐惧和愤怒而扭曲,“你他妈到底是谁?!你想干什么?!”
镜子沉默着,只映出我失控而绝望的脸。
回答我的,是床头柜上,那部一直静默无声的、被窃听的手机。
屏幕忽然亮起。
没有来电显示,没有号码。
只有一条直接弹出的信息,白色的字体躺在漆黑的背景上,像一则讣告:
“表演及格。保持状态。第一个提示:看她左手腕。”
信息停留了三秒,然后屏幕骤然熄灭,重新归于黑暗。
仿佛从未亮起过。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那个死者?左手腕?
这是什么提示?谜语吗?还是下一个舞台的指令?
巨大的无力感和恐惧攥紧了我。我就像一个被线绳操控的木偶,甚至连观众在哪里都不知道,只能按照指令,在聚光灯下上演着一出血腥的闹剧。
我不知道在镜子前站了多久,直到双腿发软,才踉跄着退回到床边坐下。大脑一片混乱,恐惧、愤怒、茫然交织在一起,几乎要炸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窗外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透过窗帘缝隙,在病房地板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我竖着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廊上有护士推着车经过的轮子声,有细微的谈话声,但再没有警察过来。
直到深夜。
病房门再次被敲响。
我的心猛地一提。
这次进来的不是陈玺,而是那个之前跟在他身后的年轻警员,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
“沈教授,”年轻警员的态度比陈玺恭敬许多,带着一丝面对学者和受害者的同情,“陈队还在现场忙,让我给您送点吃的。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
“有……有什么进展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只是正常的关心,而不是急切的打探。
年轻警员犹豫了一下,似乎考虑到我的身份和遭遇,压低了一点声音:“情况有点复杂,教授。女尸的身份初步确认了,是本市晚报的一名社会新闻记者,叫周萌。死亡原因很……怪异。现场没有明显的暴力入侵痕迹,但她的死状……”他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适,“更像是某种……仪式。而且,就像之前通报的,确实发现了与您档案吻合的指纹,位置很……关键。”
我的心沉了下去。
“另外,”年轻警员像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陈队让我顺便问一下,您认识一个叫‘林深’的人吗?我们在死者周萌的随身物品里,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名片,上面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林深’,和一个打不通的电话号码。名字是用钢笔写的,字迹……似乎和您有点像。”
林深?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入我混沌的脑海!
剧烈的刺痛毫无预兆地袭来!我闷哼一声,抱住了头。
一些模糊的、破碎的画面疯狂地闪现!
摇晃的酒杯……昏暗的灯光……一个男人低哑的嗓音带着醉意和偏执:“……沈教授,你说不存在完美的犯罪?那如果我们……交换呢?交换一切……身份、生活、甚至……命运?”……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写下了一个名字……然后是尖锐的刹车声!重物撞击声!玻璃碎裂声!
“沈教授?您怎么了?没事吧?”年轻警员吓了一跳,连忙上前一步。
疼痛来得快,去得也快。
画面消失了,只剩下残余的悸痛和一片更深的茫然。
林深……
那个在酒吧里,和我讨论“完美犯罪”和“交换”的男人?
我昨晚见过他?那张名片……是我写的?
我抬起头,脸色恐怕比鬼还难看。我看着年轻警员关切又带着探究的眼神,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
镜中人的指令,女记者周萌的左手腕……
年轻警员无意中透露的信息,那个名字“林深”……
还有我刚才闪回的破碎记忆……
这一切像散落一地的拼图碎片,而我被蒙着眼睛,徒劳地试图将它们拼接起来。
“没……没事,”我勉强开口,声音嘶哑,“只是头突然疼了一下。林深……”我重复着这个名字,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只是在努力回忆,“听起来有点耳熟……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听过。可能需要……慢慢回想。”
年轻警员点了点头:“好的,如果您想起什么,请务必立刻联系我们。您先休息,我就在外面,有需要随时叫我。”他指了指门外,显然,所谓的“保护”已经变成了明确的看守。
他转身离开了。
病房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
寂静无声,却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
我慢慢地打开保温袋,里面是清淡的粥和小菜。但我毫无胃口。
我知道,警察不会完全相信我。陈玺的怀疑显而易见。那个叫林深的男人,和我昨晚的相遇,以及他提出的那个疯狂的话题,很可能就是关键突破口。
而那个镜中人……他给我提示,却又将我推向更深的嫌疑。
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拿出手机——那部被窃听的手机。屏幕漆黑,映出我惶惑不安的脸。
我没有尝试拨打任何号码,也没有上网搜索“周萌”或者“林深”的信息。我知道,我的一切操作,必然在监控之下。
我只是看着黑色的屏幕。
忽然,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疯狂的念头窜入我的脑海。
镜中人能通过镜子与我交流。
那么……
手机漆黑的屏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不也是一面镜子吗?
这个念头让我浑身一颤。
我死死盯着手机屏幕,心脏狂跳,几乎要跃出胸腔。
我缓缓地,用极其缓慢的速度,伸出食指。
就像白天镜中那个“沈惟”所做的一样。
我的指尖,轻轻触碰在冰冷光滑的手机屏幕上。
然后,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意念,试图控制那细微的颤抖,缓慢地移动手指。
我在屏幕上,写下了一个词。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有指尖与屏幕摩擦时,那几乎不存在的细微触感。
我写的是:
“你是谁?”
写完这三个字,我立刻移开手指,心脏跳得像失控的马达。
屏幕依旧漆黑。
一秒。
两秒。
三秒。
就在我以为这举动徒劳无功、近乎癫狂的时候。
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
依旧是没有任何号码和标识的黑色背景。
白色的字迹,一行行,清晰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优雅速度,浮现出来。
仿佛有一个隐形人,正坐在我对面,用我的手机,与我进行着这场魔鬼的对话。
“我是谁?”
“我是你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
“我是给你新身份的人。”
“我是你的导演,也是你的观众。”
“当然,你也可以叫我——”
字迹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仿佛带着一丝玩味的斟酌。
然后,最后的称谓浮现,像一把冰锥,狠狠刺入我的眼底。
“——合作者,林深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