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始下意识地观察沈殊。观察他永远缠着绷带、从不露出的手指;观察他看向棋盘照片时,那种沉浸式的、几乎称得上痴迷的眼神;观察他偶尔听到警笛声或雨声时,指尖极其轻微的一颤;观察他独自一人时,会无意识地用绷带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什么复杂的图案,像是……棋步?
程野秘密调取了沈殊的资料。结果干净得可怕——某高校特聘研究员,专攻博弈论与复杂逻辑系统,背景清白,社会关系简单,上级强力推荐,手续齐全。完美得像一份伪造的简历。
雨下得更频繁了。城市被浸泡在一种无休止的潮湿和不安里。
第六次现场,是一个地下通道的僻静角落。他们赶到时,棋盘甚至摆得有些匆忙,一枚黑棋的“马”倒在了格子外面。
“他失误了?”一个队员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侥幸的惊喜。
“不。”沈殊盯着那枚倒下的棋子,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兴奋,“他是故意的。他在尝试新的可能性……他在享受这种失控的边缘感。”
程野猛地看向他。享受?
在收队回程的车上,压抑已久的程野终于爆发了。车厢里只有他们两人,雨刷器单调地左右摇摆。
“沈殊。”程野的声音低哑,带着巨大的压力和审视,“你到底是谁?”
沈殊转过头,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后面的话。
“你为什么能那么准?每一次!每一次都好像你就在他旁边看着他动手!”程野的手紧紧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你的手怎么回事?从来没见过你把绷带拆下来。”
沈殊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然后用一种极轻的动作,轻轻抚过绷带的表面。
“旧伤。”他说,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很久以前的事了,不太好看,所以缠着。”
“什么伤?”
“火灾。”沈殊抬起眼,看向程野,车窗外的路灯光影在他镜片上一闪而过,“程队长是在怀疑我吗?”
他的直接,反而让程野噎了一下。
“我查过你的资料,太干净了。”
“干净不好吗?”沈殊微微歪了下头,像一个纯粹的好奇,“难道程队长希望自己的顾问是个刑满释放人员?”
“我希望他是个正常人!”程野低吼出声,“而不是个……个能闻着味道就能找到魔鬼的……”
“猎犬?”沈殊接了下去,嘴角极轻微地勾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又快得让人抓不住,“程队长,抓住魔鬼的前提,是理解魔鬼的逻辑。甚至……成为他一段时间。这很危险,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凑近了一些,车里昏暗的光线下,他苍白的脸和漆黑的眼仁有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你想抓住他吗,程队长?不惜一切代价?”
程野的心脏猛地一缩。
第七个雨夜,毫无意外地来临。
天气预报说这场雨会很大,是今年的第一场暴雨。乌云提前半天就沉甸甸地压满了天际,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下午,沈殊没有看任何资料,也没有看地图。他独自一人坐在会议室的白板前,白板上画满了各种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和线条。他用缠着绷带的手指,夹着一支白板笔,在某个节点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他转向一直盯着他的程野。
“今晚。他会在今晚完成……最终局。”
“地点?”程野的声音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滨海艺术中心。”沈殊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砸过程野的耳膜,“还未完工的东侧副楼。顶层,那个巨大的玻璃穹顶下面。”
“理由?”
“那是这座城市最初的规划里,预留的‘城市棋盘’的中心点。也是……七年前,那场大火烧掉老市棋院的地方。”沈殊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但程野捕捉到了那细微到极点的、几乎不存在的颤音。
大火。棋院。七年前。
程野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还想再问,沈殊却已经站起身。
“我会和你们一起去。”他说,“最后一局,他一定会在现场。他需要观众。”
暴雨在傍晚时分如期而至,倾盆而下,砸在车顶、路面、窗户上,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喧嚣的水声。多辆警车无声地滑入艺术中心工地周边,潜伏在雨幕之中。程野的心脏跳得飞快,血液冲击着耳膜,几乎要和暴雨声融为一体。
沈殊坐在他旁边,反常地沉默着,看着窗外被雨水扭曲的光影,缠着绷带的手指静静地相互绞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雨水汇成水流,从车窗玻璃上不断淌下。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沈殊忽然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他来了。”
几乎同时,程野的耳机里传来外围观察点的确认——一个穿着深色雨衣的身影,幽灵般潜入了未完工的副楼。
“行动!”程野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嘶哑地下令。
刑警们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扑出,从各个入口迅速封锁并突入大楼。楼内空旷、黑暗,充满了水泥和金属的生冷气息。手电光柱在巨大的空间里交错扫射,切割出无数晃动的光影。
程野一马当先,沿着未安装护栏的楼梯向上狂奔,沈殊紧跟在他身后,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顶层。巨大的玻璃穹顶尚未安装玻璃,只有冰冷的钢结构骨架支棱着,暴雨毫无遮拦地灌入,在地上砸出无数水花。风声在这里变得凄厉而呼啸。
手电光猛地定格。
穹顶正下方的中央,果然摆放着一个深色的木质棋盘。棋子已经摆开,是一个前所未见、精妙残酷到令人窒息的开局,白棋和黑棋纠缠绞杀,充满了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疯狂美感。
但是,没有人。
棋盘边空空如也。
只有暴雨疯狂灌入,敲打着棋子和地面。
“搜!”程野怒吼,声音被风雨撕扯变形。
队员们迅速散开,搜索每一个承重柱后方,每一个黑暗的角落。
程野猛地看向沈殊,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沈殊却正看着棋盘,微微蹙着眉,像是在审视一步出乎意料的棋。然后,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倏然抬头,望向穹顶斜上方的一段狭窄维修钢梁。
程野的手电光几乎同时扫了过去!
一个黑影,紧贴着钢梁的阴影,仿佛融入了其中!
“在哪儿!”程野大吼,举枪瞄准,“不许动!”
那黑影动了一下,似乎想沿着钢梁向更深处的黑暗逃窜。
“程队长!”沈殊突然喊了一声,声音穿透雨幕,“左边!截断他!”
程野没有任何犹豫,如同前几次一样,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执行了沈殊的指令,猛地向左侧包抄过去!那黑影似乎被预判了行动,身形一滞。
就这一瞬间的停滞,足够了!
程野爆发出全部的力量,疾冲几步,借助一根柱子的掩护,纵身扑上那段钢梁下方的平台,枪口死死锁定那个近在咫尺的身影!
黑影似乎慌不择路,想要直接从钢梁上跳向另一侧的平台。
程野怎么可能再让他逃走!
他扔掉手电(手电在地上滚了几圈,光柱胡乱晃动),怒吼着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精准无比地一把抓住了那只戴着黑色手套、正要借力跃出的——
手腕!
抓住了!
冰冷,纤细,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腕骨,被他死死钳住!
这一次,他终于抓住了这个幽灵!这个折磨了他和整个城市七个雨夜的魔鬼!
巨大的冲力让两人一起摔倒在湿漉漉的钢制平台上。程野用体重死死压住对方,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向那兜帽雨衣的帽子,他要看看,这到底是一张怎样扭曲的脸!
“你跑不掉了!混蛋!”他咆哮着,气息粗重。
帽子被扯下。
在手电滚过恰好照射过来的、剧烈晃动的惨白光线里——
程野看到了。
雨水浸湿的、柔软的黑发。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因为骤然暴露在强光下而微微眯起的、熟悉的眼睛。还有那副滑落一点到鼻梁上的、折射着冰冷光线的金属细边眼镜。
以及,被他铁钳般攥在手里的、那只手腕上缠绕的、已经被雨水和污渍浸染得斑驳的——
白色绷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雨声、队员跑动呼喝的嘈杂声,瞬间褪去,变成遥远模糊的背景噪音。程野的血液似乎停止了流动,彻骨的寒意从脊椎一路炸开到头顶,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他攥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腕,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攥着一条冰冷致命的毒蛇。
世界缩小得只剩下手电光束里这张脸。
沈殊。
被他压在身下,制伏在地的,是沈殊。
沈殊微微喘着气,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流进衬衫领口。他看着程野,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时常显得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东西——一种近乎解脱的疲惫,一种疯狂的愉悦,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般的期待。
他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气息喷在程野僵硬的手背上,带着雨水的冰凉。
然后,他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被风雨揉碎却清晰无比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句萦绕在程野噩梦里整整七个雨夜的话:
“恭喜你,程队长。”
“这局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掠过程野震惊到失魂的脸,望向外面倾泻而下的暴雨和黑暗,像是望穿了七年的时光。
“……我们下了整整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