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又来了。
先是零星几滴砸在窗上,像试探的指尖,然后迅速连成一片,哗哗地冲刷着玻璃。城市在雨幕里模糊了棱角,霓虹灯晕开成一片片混沌的光斑。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灯还惨白地亮着,几乎要灼伤人的眼睛。
程野把一份现场报告摔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只有键盘敲击声和雨声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蒂,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油和咖啡因混合的苦涩味道。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下巴冒着一层青黑的胡茬,制服衬衫的领口敞开着,皱得不像样子。
“第六个了。”他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头,“还是他妈的一模一样。”
投影幕布上,是刚刚从城西一个废弃印刷厂传回来的现场照片。雨水从破损的屋顶漏下,在积了灰的水泥地上汇成肮脏的水洼。一具男性的尸体仰面躺着,心口一个极细极深的创口,一击毙命。尸体旁边,摆放着一个木质的国际象棋棋盘。
棋盘上的棋子停留在某个僵持的阶段,白棋的王被逼入绝境,黑棋的车和象虎视眈眈,却偏偏留着一线似是而非的生机。一个残局。一个精心布置、优雅又残忍的谜语。
和前五起,分毫不差。雨夜,精准刺杀,棋盘残局。媒体已经给这个看不见的幽灵起了个绰号——“棋盘杀手”。每一次,程野他们都像是被一条无形的线牵着鼻子走,接到模糊的匿名电话,赶到某个偏僻的角落,找到尸体和棋盘,然后,一无所获。凶手像个影子,完美地融入雨夜,不留下一丝痕迹。
“技术组还是没从匿名电话里提取到有效声纹,对方用了很强的变声和干扰器。”
“棋盘和棋子是最普通的款式,全市……不,全国成千上万家店有卖,毫无来源可查。”
“凶器推测是某种特制的细长刺剑类武器,但找不到符合的购买记录或锻造痕迹。”
“受害者之间社会关系、职业、生活习惯毫无交集,就像……就像凶手是闭着眼睛随机从电话簿里挑的名字。”
手下队员的汇报声有气无力,带着一种被反复挫败后的麻木。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程野抹了一把脸,手心的油腻感让他更加烦躁。他感觉自己不是在和一个罪犯赛跑,而是在和一个幽灵下棋,对方总能提前十步看穿他的意图,并将死他。
第二天上午,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能拧出水。支队长直接把程野叫进了办公室,扔给他一份调令似的文件。
“上面派了个顾问过来。专家,协助破这个案子。”
程野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顾问?什么专家?犯罪心理?痕迹鉴定?老张,这节骨眼上我没人手陪公子读书!”
“少废话!”支队长语气不容置疑,手指重重地点在文件上,“这是命令。人下午就到,你给我接待好了。案子破不了,你我都得卷铺盖滚蛋!”
程野憋着一肚子火气没处发,几乎要把后槽牙咬碎。
下午两点多,他正阴沉着脸翻看那六个残局的照片对比图,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不等他回应,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像是刚出大学校门,甚至更小些。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身形清瘦,甚至有些单薄。肤色是那种久不见阳光的白皙,黑发柔软,眉眼干净,鼻梁上架着一副普通的金属细边眼镜,整个人透着一股书卷气的安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本该非常好看,却从指尖到手腕,都严严实实地缠绕着白色的医用绷带,只露出一点略显苍白的指尖。
程野愣了好几秒,才把眼前这个文弱青年和“专家顾问”四个字联系起来。荒谬感冲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程队长?”年轻人先开口了,声音温和,语速平缓,像午后晒暖的溪流,“我是沈殊。奉命前来协助‘棋盘杀手'案。”
他走上前,伸出那双缠满绷带的手,似乎想握手,但中途又极自然地转成了将怀里抱着的一小摞文件轻轻放在程野桌角。动作流畅,不见丝毫尴尬。
程野没动,打量货物似的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硬邦邦地问:“哪方面的专家?”
沈殊像是没听出他语气里的刺,微微笑了一下,笑容很浅,转瞬即逝:“棋类。还有一些……逻辑推演。”
“棋类?”程野几乎要气笑了,他猛地一拍那叠残局照片,“我们是抓杀人犯!不是办围棋升段赛!”
沈殊的目光掠过那些血腥现场旁的棋盘照片,镜片后的眼睛没有丝毫波动,依旧是那种平静的、甚至可以说得上是专注的神情。他伸出缠着绷带的食指,轻轻点在其中一张照片的棋盘上。
“古印度防御的变体,第十七手后的局面。白棋看似占优,但王翼空虚,黑棋的后如果能在c5格摆脱牵制,三步内就能将死。”他的指尖移到另一张,“这个是菲利多尔弃兵的经典陷阱,他做了微调,更隐蔽了。还有这个……西西里防御的龙式变体,黑棋弃车搏杀,很激烈,也很冒险。”
他如数家珍,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菜市场的蔬菜。
办公室里其他几个队员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愕然地看过来。
程野的怒火卡在了半空中,不上不下。他盯着沈殊:“所以呢?这变态是个棋痴?这能帮我抓到他?”
“下棋的人,思维是有路径依赖的。”沈殊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清清冷冷地落在程野脸上,“尤其是高手。他展示残局,与其说是挑衅,不如说是在……倾诉。他设定规则,享受过程。抓住他的思维模式,就能预判他的下一步。”
“预判?”程野嗤笑,“你说得轻巧。”
“从第一个残局到第六个,黑棋的进攻风格从稳健逐渐变得凌厉,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表演欲。选择的弃子手法也越来越精妙残酷。”沈殊的声音很低,只有程野能听清,“他在进化,程队长。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正在逐渐释放真正的自己。根据前六次的地点和棋盘风格递进,他下一个最可能选择的目标区域……”
他的目光投向墙上巨大的城市地图,上面标记着六个猩红的案发点。那双缠满绷带的手指无意识地相互轻轻摩擦了一下。
“城北,废弃的老图书馆附近。时间,大概率还是雨夜。目标,可能是一个与‘书’或‘知识’相关的男性,社会关系简单。”沈殊顿了顿,补充道,“这只是初步推测,需要更多数据验证。”
程野盯着他,第一次没有立刻反驳。这种精确到区域的预测,超出了犯罪侧写的常规范畴,近乎玄学。但他心底某个被无数次失败折磨的角落,却可耻地生出一丝微弱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希望。
也许是死马当活马医,也许是沈殊那种过分冷静的态度里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诡异笃定,第三次匿名电话响起,信号源再次被屏蔽,只能听出是个扭曲的男声报出一个城北的模糊地址时,程野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看向沈殊。
沈殊站在地图前,不知何时又用绷带指尖点在了老图书馆西南方三个街区外的一个点上。那里还没有任何标记。
“这里。锅炉厂旧址。最快的路线是经高架桥,但这个时间点会堵车,建议绕行西侧辅路,虽然多两个红灯,但整体更快。”沈殊语速加快了些,但依旧清晰,“他这次可能会尝试一个新的变招,卡罗防御与后翼弃兵结合,攻击性很强,不会拖延太久。你们路上时间……大概有二十五分钟。”
整个行动组的人都愣着,看着程野。
程野喉咙发干,他死死盯着沈殊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睛,几秒后,猛地抓起对讲机:“一组、二组!跟我走!路线改西侧辅路!目标区域,锅炉厂旧址!快!”
警笛撕裂雨幕,车轮碾过积水,飞溅起浑浊的水花。程野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一种混合着恐惧、兴奋和荒谬感的情绪灼烧着他的神经。他不断瞥向副驾上的沈殊,他安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雨景,缠着绷带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像个通勤路上发呆的学生。
他们比原计划提前了至少七八分钟赶到锅炉厂。破败的厂区黑黢黢地矗立在雨里,像一头沉默的巨兽。程野第一个冲下车,拔枪,带着人无声而迅速地扑向沈殊指定的那个车间。
铁门虚掩着,里面弥漫着铁锈和霉腐的气息。手电光柱划破黑暗。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心口插着一柄细长的、样式古怪的凶器。血还在缓缓渗出。
旁边,一个木质棋盘摆得端端正正。上面的棋子定格在一个全新的、透着森然杀机的残局上。
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血腥,不是铁锈,而是一种……冷冽的,像是雪水或者某种金属的味道。
程野冲到车间另一头的出口,门外只有空荡荡的雨巷和远处模糊的车灯。
又晚了。
凶手再一次,在他们到来前的那一刻,刚刚离去。
队员们沉默地处理现场,气氛压抑得可怕。有人偷偷看向站在门口、面无表情观察着棋盘的沈殊,眼神里已经带上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惊疑和畏惧。
程野走回来,脚步沉重。他停在沈殊面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他盯着沈殊,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任何一点波动都好。
但什么都没有。沈殊只是微微蹙着眉,观察着棋盘,像是在思考一步难解的对弈。
“你……”程野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你怎么知道的?”
沈殊抬起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让他那双眼睛看起来更加朦胧难辨。
“逻辑推演,程队长。我说过的。”他轻轻说,声音几乎被雨声盖过,“他的 pattern(模式)很清晰。”
接下来的两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匿名电话都会来,但总是在他们出发后,像是迟到的通知,又像是嘲弄的确认。
每一次,沈殊都会提前划定范围,甚至精确到某个令人匪夷所思的细小地标——一个停业的电影院后台,一个濒河的小公园观景台下方。
每一次,他们疯狂赶去,都能找到新鲜的尸体,摆好的棋盘,以及空气中那缕仿佛刚刚散去的、冰冷的气息。
沈殊的预测精准得令人毛骨悚然。他甚至开始描述凶手可能选择的路线,以及对方摆完棋盘后可能会驻足观察的某个角度。队员们看他的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看一个空降的累赘,而是看一个……怪物。一个能窥探恶魔心思的怪物。恐惧和依赖交织在一起,让他们对沈殊言听计从,却又不敢靠近他三米之内。
只有程野。那股诡异的感觉在他心里越烧越旺,几乎要将他吞噬。太准了。准得不正常。就像……就像下棋的人,自己报出了下一步的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