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秋末。
上京的秋,总是来得清寂又凛冽。
城外枫红十里,落木萧萧,可一入紫微城方圆百里之内,便只剩肃穆森严的皇家气象。朱墙连绵百里,琉璃覆顶,飞檐斗拱刺破青冥,层层宫阙叠嶂而上,宛如人间天阙,威严得令人心生敬畏,亦令人心生寒意。
大晟三年一次的选秀,如期而至。
自各州府遴选的良家秀女,皆家世清白、品貌端正、年岁十五上下,尽数奉旨入京,齐聚上京,待礼部核验名册、排布殿选。
此次大选,是新帝萧瑜登基三年以来,第一次规模最盛、覆盖面最广的选秀。
前两年新帝登基,朝局不稳,摄政王萧衍手握重权,朝堂派系拉扯剧烈,帝王无心铺张选秀,仅小规模增补低位宫人、零星遴选数人入宫,并未大动干戈充实六宫。
可如今建昭三年,先帝丧期已满,皇权渐渐稳固,朝堂局势稍定,朝野百官屡次进言,恳请圣上广纳良媛、绵延皇嗣、充盈六宫。
萧瑜素来温柔宽和,体恤朝臣,顺理成章下旨大选,广选天下姝色。
无人知晓,这位看似顺应朝臣、顺应礼制的温柔帝王,心底早已再无半分真心盼新人入宫。
自那日强纳薛持盈入宫、册立德妃之后,他心中五年执念落地生根,偌大六宫,万千粉黛,竟再也入不了他半分眼。
大选于他而言,不过是应付朝野、平衡世家、掩人耳目的一场形式罢了。
可对于千千万万入京的秀女而言,这一场选秀,是毕生荣宠的开端,是家族荣辱的赌注,亦是无数少女韶华破碎的起点。
上京城外,官道绵长,一辆规制清雅、不奢不寒的青篷马车,正缓缓朝着皇城方向行来。
马车木质温润,纹饰简约,无世家张扬的金玉修饰,却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端方雅致,正是正三品通政使沈家的入京车驾。
车帘之内,静坐一位少女。
沈令仪年十五,正是此次参选秀女之中,家世最端正、品貌最拔尖的世家嫡女之一。
她是正三品通政使沈敬之唯一的嫡长女,出身清流文臣世家。沈家世代书香,不入党争、不附权贵、不亲摄政、不近外戚,稳居朝堂中立,清正廉明,底蕴深厚,在上京世家中素来颇有清名。
这般家世,不显赫滔天,却最为安稳长久,最得帝心默许,最受太后待见。
少女端坐车内,身姿端挺,脊背笔直,却无半分紧绷局促之态。
一身月白色绣折枝兰的素色襦裙,乌黑发丝仅用一支素雅玉簪束起,未施粉黛,眉眼清丽端雅,骨相端庄大气,眉目温顺柔和,眼底却藏着几分远超同龄少女的沉静与通透。
十五岁的年纪,别家女子尚怀春懵懂、向往宫闱荣华、憧憬帝王恩宠,唯有沈令仪,自始至终心如明镜。
她自幼饱读诗书,深谙朝堂诡谲、深宫冷暖。
父亲沈敬之常年居于朝堂,阅尽官场浮沉,看透皇权凉薄,自小教她知世故、懂进退、明荣辱、识凶险。她自豆蔻之年便知晓,深宫不是荣华富贵场,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囚笼。
此次选秀,非她所愿,却是她身为世家嫡女逃不开的宿命。
世家养女,荣辱系于家族,生来便没有肆意妄为、任性随心的资格。
马车微微颠簸,行得平稳缓慢。
身侧贴身大宫女清砚垂手立在一旁,轻声细语,温顺禀报:“小姐,再过半柱香时辰,我们便可抵达上京府邸。礼部已然提前递了消息,明日一早,所有入京秀女统一至礼部官衙核验身份、登记名册、学习宫规,三日后便是第一轮殿选。”
沈令仪微微颔首,眸光轻淡,轻声应道:“我知晓了。”
她声音清和温柔,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紧张、期待或是忐忑。
清砚看着自家小姐沉静淡然的模样,心底由衷敬佩,却也忍不住轻声劝慰:“小姐不必太过忧心,老爷素来清廉中正,中立无争,太后素来偏爱书香清流,陛下性情温柔仁厚,小姐品性端良、才貌出众,此番殿选,定然能得一份安稳份位,在宫中平安度日。”
闻言,沈令仪浅浅抬眸,望向车帘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上京繁华,十里长街车水马龙,权贵往来,锦绣堆城,可这般繁华背后,是万丈深渊,是朱墙无情。
她轻轻摇首,语声清淡:“安稳?深宫之中,最是无安稳可言。”
“帝王恩宠如朝露,后宫人心似寒渊。昨日我尚在家中安稳度日,明日便要踏入四方牢笼,从此身不由己,荣辱由人,何来安稳?”
清砚一时语塞,无从辩驳。
自家小姐聪慧通透,看得太透,想得太明,从来不是寻常怀揣美梦的闺阁女子。
沈令仪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拂过袖口细腻的兰花纹路,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微凉。
她不求盛宠,不求高位,不求荣华滔天。
她此生唯一所求,便是保全自身,保全沈家,在波诡云谲的深宫里,求得一线苟活的余地。
马车缓缓驶入上京城内,穿过繁华长街,最终停落于沈家在上京的别院门前。
沈家早已提前派人收拾妥当别院院落,清净雅致,适宜暂住待选。
待沈令仪下车入内,安置妥当,天色已然渐近黄昏。
秋日落晖洒遍庭院,梧桐叶落满地,静悄悄的院落里无风无浪,安宁祥和。
可沈令仪心底清楚,这般平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
明日起,她便要卷入上京最盛大、也最残酷的一场遴选之中,与天下世家贵女争一席之地,争一个踏入深宫、从此浮沉半生的命运。
入夜,上京风起。
整座皇城看似平静,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永和宫独宠德妃之事,依旧是六宫最大禁忌、朝野最大热议。无人敢明议,却人人心知肚明。
温柔帝三年不变的温润仁善、雨露均沾,一朝尽数倾覆。
原来那位待六宫人人温柔的帝王,也会有偏执疯魔、不顾一切、悖逆礼法的偏爱。
凤仪殿皇后依旧稳坐中宫,冷眼观局势,平衡六宫,不急不躁。
各宫旧妃心境各异。
失宠两年的魏锦书居于静心偏殿,夜夜静坐窗前,看着满院秋色寂寥,心境淡然无波。她早已看淡圣宠虚妄,只盼妹妹魏锦婳入宫之后,能够安分守己,不争不抢,安稳度日,不必重蹈自己失宠沉寂的覆辙。
而六宫低位妃嫔,人人忐忑不安。
新人将至,旧宠危矣。深宫位分有限,恩宠有限,新人入宫,必定瓜分仅有的帝王垂怜,低位者只会愈发艰难。
一夜悄然无息而过。
次日清晨,天光大亮。
礼部车马准时抵达各秀女暂住府邸,统一接引所有参选秀女前往礼部大院集合。
沈令仪身着统一素色秀女襦裙,妆容素雅干净,身姿端雅,随沈家接引下人,准时抵达礼部。
此刻的礼部大院,早已云集上百世家贵女。
锦衣罗裙,环佩叮当,千姿百态,各有风姿。
有国公府娇养的明艳贵女,眉眼张扬、傲气凌人;有世家娇女温婉羞怯、眉眼含春;有寒门秀女谨小慎微、局促不安;亦有聪慧冷静、不动声色、暗自观察周遭局势的通透女子。
人人心怀各异,或盼盛宠,或盼高位,或盼安稳,或心有惶恐。
沈令仪立于人群偏静之处,不争先、不张扬、不攀附、不凑群,安静垂眸而立,身姿清雅绝尘,气质卓然出尘,在一众莺莺燕燕之中,不显山不露水,却偏偏让人一眼难忘。
她安静观察周遭之人,目光淡淡扫过,心底已然默默分辨各方家世与人品。
不多时,人群之中,一道温柔软糯、眉眼纯净的少女身影,悄然靠近。
少女一身浅粉色衣裙,眉眼柔软,面容清甜,性子温顺怯懦,正是魏锦书的嫡妹——魏锦婳。
她初入上京,尚带闺阁稚气,心性单纯善良,不懂深宫诡谲,不懂人心险恶,此刻身处众多世家贵女之间,难免局促紧张,手足无措,眼神四处游离,带着几分无措。
她一眼便注意到了安静独立、气质温润沉稳的沈令仪。
这般端庄沉静、气度谦和的女子,一看便是端正人家、品性良善之人,让人心生安稳。
魏锦婳犹豫片刻,鼓起勇气,轻步上前,微微躬身,软声细语:“这位姐姐,小妹魏锦婳,不知姐姐高姓大名?”
沈令仪抬眸,看着眼前稚气单纯、眉眼干净无害的少女,心底微松,眉眼柔和几分,轻声温答:“我姓沈,名令仪。”
“原来是沈姐姐!”魏锦婳眉眼一亮,愈发亲和,“小妹初来上京,初次参选,心中惶恐无措,见姐姐气度端雅沉稳,心中敬佩,不知往后待选时日,可否与姐姐结伴同行?”
沈令仪素来不喜无端结伴,不愿轻易与人深交,以免卷入是非。
可她观魏锦婳眉眼纯良、心性干净、无半分心机歹念,又知晓其姐魏锦书是宫中安分守己的旧宠贵嫔,性情温顺不争,并非奸邪好斗之人。
在人心叵测的待选队伍之中,能得一位单纯无害的同伴,未必是坏事。
一念至此,沈令仪微微浅笑,温和颔首:“自然可以。你我同为待选之人,结伴相待,也好彼此照应。”
魏锦婳顿时眉眼舒展,满心欢喜,重重点头:“多谢沈姐姐!”
二人就此结伴,安静立于队末,低声闲谈几句,不多分外言,安分守礼,低调自持。
就在此时,人群另一侧,一阵张扬喧闹之声骤然响起。
一众仆从簇拥着一位明艳骄纵的少女缓步而来,少女衣着华贵,容貌艳丽逼人,眉眼自带傲气,身姿挺拔张扬,一举一动皆是国公嫡女的滔天底气。
正是镇国公戚凛的嫡女——息蕊。
息蕊家世显赫,其父手握京畿重兵,权倾一方,连摄政王也要礼让三分。
她自小娇生惯养,骄纵肆意,蛮横张扬,目中无人,素来习惯众星捧月,从不将寻常世家女放在眼中。
此番参选,她早已笃定自己必定高居高位、宠冠六宫,眼底满是傲气与不屑,环顾一众秀女,如同在看一群庸脂俗粉。
周遭秀女纷纷避让退让,无人敢与之争锋,无人敢招惹国公府的势力。
息蕊冷眼扫过众人,嘴角噙着一抹骄纵笑意,全然目中无人。
与此同时,人群角落里,一道沉默寡言、神色清冷、看似卑微怯懦的身影,静静立在暗处。
少女衣着朴素,眉眼低垂,神色温顺怯懦,看似胆小怕事、毫不起眼,正是六品小吏之女——陶凝。
无人知晓,这看似卑微怯懦、人畜无害的少女,心底藏着最深的城府、最狠的隐忍、最缜密的算计。
她出身寒门微官,家世低微,无依无靠,在世家云集的选秀之中,是最底层、最不起眼的存在。
可她不甘平庸,不甘卑微,不甘一生碌碌无为。
她蛰伏暗处,默默观察每一位家世显赫、品貌出众的对手,默默记人心性、记人短板、记人软肋。
今日所有风光无限的世家贵女,来日皆是她步步登高、踏骨而上的垫脚石。
人群之中,还有一位眉眼楚楚、温柔小白花般的少女,面带羞怯温柔之色,待人谦和有礼,眉眼无辜纯善。
正是正三品礼部尚书之嫡女——楚欢。
楚欢家世端正,名门嫡女,容貌楚楚可怜,最擅长示弱卖惨、伪装纯良,最懂拿捏人心。
她眼底看似温顺无害,实则暗藏极强的嫉妒心与野心。
见沈令仪容貌清雅、气度卓然、家世端正,又见息蕊明艳张扬、家世滔天,她心底已然暗自忌惮,默默将二人列为日后最大对手。
短短片刻,未来六宫最主要的几方势力、几大妃嫔,已然齐聚一堂。
温柔纯良的假面小白花楚欢、隐忍腹黑的黑马陶凝、骄纵跋扈的国公嫡女息蕊、单纯温顺的魏锦婳、沉静通透的女主沈令仪。
还有尚在人群中低调隐匿的梁承璧、郑思檀、郁小怀一众未来宫中人。
六宫棋局,所有棋子,已然尽数落位。
礼部官员上前,朗声宣读选秀规矩、宫规礼制、殿选流程,字字严明,条理清晰。
“明日一早,诸位秀女入宫殿试,由皇后娘娘亲审、太后观礼、陛下亲裁,择优留宫,按品封阶,家世品行容貌缺一不可。留宫者入阙为嫔,落选者遣返原籍,终生不得再参大选!”
话音朗朗,落遍大院。
上百秀女齐齐垂首听训,心绪各异。
沈令仪静静垂眸,心底澄澈无波。
她知晓,明日入宫殿试,便是她宿命沉浮的真正开端。
她将从此告别自由闺阁,踏入那座朱墙高耸、冷暖自知、生死由人的紫微深宫。
她不知未来是荣是辱、是吉是凶。
她只知,往后余生,她需步步为营、谨言慎行、藏锋守拙、隐忍求生。
秋风掠过庭院,吹动满院衣袂翻飞。
金台待选,新姝入阙。
旧宫风波未平,新宫风云再起。
属于沈令仪的深宫浮沉录,自此,正式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