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昭三年,秋,翌日晨光微熹。
天刚蒙蒙透亮,淡金的微光穿透厚重的云层,落进永和宫雕花窗棂之内,驱散了昨夜满室缱绻暧昧的余温,只余下一室清冷寂静。
昨夜风起惊澜,帝幸永和,新帝悖逆礼法强纳先帝旧嫔薛持盈入后宫、册封为正二品德妃的消息,一夜之间,如同长了翅膀一般,传遍紫微宫六宫每一处角落。
昨夜风波太大,六宫无人安寝,各宫殿宇灯火通明直至拂晓,所有妃嫔、宫人皆心神惶惶,窃窃私语,无人敢直言帝王过失,却又无人能压下心底翻涌的震惊与惶然。
而风波中心的永和宫内,帘帐轻垂,锦被温软。
薛持盈是被一身彻骨的微凉惊醒的。
她素来浅眠,自十六岁先帝崩逝,三年守寡独居,早已习惯了夜半孤枕、清冷空庭,何曾有过这般枕边有人、暖意相依的陌生光景。
睫羽轻轻颤动,她缓缓睁开眼,眼底尚带着初醒的朦胧与昨夜残留的酸涩疲惫。
身侧之人早已醒了。
萧瑜一身月白寝衣,墨发散落枕间,身姿挺拔温雅,他并未起身,只是侧身静静望着怀中人,眸光温柔缱绻,带着沉沉的眷恋与占有,一瞬不瞬,看得极久。
五年执念,一朝得偿,他终于可以这般光明正大、朝夕相对地看着她。
薛持盈心头微僵,下意识想要侧身避让,却被身侧的人轻轻收紧手臂,牢牢圈在怀中,不容她退后半分。
“醒了?”
萧瑜的嗓音带着晨起微哑的慵懒,温柔依旧,和昨夜霸道偏执的模样判若两人。
薛持盈垂着眼,长睫覆下一片浅影,唇瓣微抿,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昨夜心绪大乱,心神俱溃,慌乱无措之间,言行皆是错乱,竟连最基础的宫规自称都失了分寸。
彼时她惊惧惶恐,只知俯首称臣,口称一句“臣妃”,全然忘了后宫妃嫔面君该有的规矩礼数。
这一夜荒唐沉沦,她失的何止是清白名节,更是恪守十数年的宫规体面。
萧瑜似是看穿她心底的局促羞赧,指尖轻轻抚过她微凉的鬓发,动作温柔至极,耐心安抚:“不必拘谨,往后你便是朕的德妃,是永和宫主位,六宫之中,除皇后之外,无人敢在你之上。在朕跟前,无需处处紧绷。”
薛持盈依旧沉默,心底五味杂陈,酸涩、屈辱、无奈、茫然交织缠绕,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不多时,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极轻极稳,是自小跟随她、从先帝时期便伺候左右的贴身宫女素雪。
素雪端着温热的洗漱汤水,小心翼翼入内,垂首躬身,不敢抬头窥探内殿光景,待帝王应声允入,才轻步上前,俯身伺候。
待萧瑜起身移步外间梳洗,内殿终于只剩薛持盈与素雪二人。
素雪放下铜盆,环顾四周确认无人,才压低声音,满心焦灼又小心翼翼地轻声提点:“娘娘,昨夜之事,奴婢本不敢多言,可事关娘娘日后在后宫立足的规矩体面,奴婢不得不说。”
薛持盈抬手撑着软榻坐起身,一身烟霞色寝衣衬得她面色苍白清绝,眉眼倦怠:“你说。”
“娘娘昨日接旨面圣、应答陛下之时,自称错了。”素雪垂首,字字谨慎,“先帝在时,娘娘身为宸妃,面君、回话、请安,皆是自称‘臣妾’。如今娘娘入当今陛下后宫,位分德妃,依旧是后宫妃嫔,面见圣上、应答圣驾,理当同六宫诸妃一般,自称臣妾。昨夜慌乱失仪,脱口而出‘臣妃’,是越矩错处,幸而陛下疼惜娘娘,未曾怪罪,可往后万万不能再错。”
一语点醒梦中人。
薛持盈身形微怔,心头骤然一涩。
是啊。
她早已不是前朝太妃,早已没了恪守先帝旧礼的资格。
自昨日接下那道荒唐圣旨起,自昨夜承宠沉沦起,她便是大晟建昭帝后宫的德妃,和六宫所有仰君恩、候圣宠的妃嫔,再无半点区别。
一样要守后宫规矩,一样要自称臣妾,一样要以色事君,一样要困在这朱墙牢笼之中,争一份帝王恩宠,熬一世深宫岁月。
昔日先帝待她万般纵容,她是举世无双、宠冠京华的宸妃。
而今新帝强取豪夺,她是悖逆伦常、身不由己的德妃。
一字自称之差,便是两朝身份、两重人生、彻底的天翻地覆。
薛持盈微微闭眸,眼底一片寒凉荒芜,轻轻颔首,声音轻若风絮:“我知晓了。往后,我记住了,是臣妾。”
往后,再无前朝旧人薛氏。
唯有今宫德妃,臣妾薛持盈。
素雪见她神色凄然,心头酸涩,却不敢多劝,只躬身轻声道:“娘娘放宽心,陛下待娘娘心意特殊,定然会护娘娘周全。奴婢会守着娘娘,往后谨守规矩,再不失仪。”
说话间,外间萧瑜已然梳洗完毕,着一身常服,温雅踱步归来。
薛持盈闻声抬眸,下意识起身垂首,身姿恭顺得体,声音平稳规整,再无半分昨夜慌乱失措:“臣妾,恭送陛下。”
一字精准,分寸合规。
萧瑜眸光微亮,看着她温顺低眉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上前抬手轻轻托住她的小臂:“不必多礼,好好歇息,今日不必去凤仪殿请安。”
他知她一夜煎熬,身心俱疲,更知她心结难平,不愿让她初入新宫,便受六宫众人审视指点、冷眼非议。
这份破例纵容,是独属于她的无上优待。
语罢,萧瑜转身离去,御驾离了永和宫,往紫宸殿上朝而去。
殿门合上,薛持盈缓缓站直身形,望着空荡殿门,久久无言。
深宫岁月,自此彻底翻覆。
同一时辰,凤仪殿。
皇后孟瑶姝端坐凤位之上,一身正红色凤纹朝服,端庄雍容,气度端凝。
今日是后宫每日晨昏定省的请安之日,六宫低位、中位、高位妃嫔,尽数齐聚凤仪殿内,按位分立,垂首肃立,气氛肃穆沉静。
殿内宫灯高挂,明黄鎏金,映得满殿华贵肃穆。
皇后素来端庄持重,纵使昨日帝王做出强纳太妃、悖逆礼法的荒唐大事,她今日依旧神色平静,不见怒意,不见怨怼,依旧恪守中宫本分,稳稳执掌六宫秩序。
殿中妃嫔不多,皆是建昭初年随帝登基、潜邸跟随入宫的旧人。
众人皆是垂首敛声,无人敢率先言语,心底却无一不在回味昨日那场震惊朝野的风波,无人敢妄议德妃之事,只敢暗自屏息凝神。
殿中最惹众人私议目光的,便是立于中阶首位的——贵嫔魏锦书。
魏锦书年方二十,容貌温婉雅致,才情出众,气质端庄,是圣上潜邸旧人。
当年萧瑜尚为太子、居东宫之时,魏锦书便是东宫最得盛宠的侍妾,独得太子偏爱,宠冠东宫数年,无人能及,风光无限。
人人都以为,待新帝登基,她定然一跃成为后宫最顶尖的宠妃,稳居高位,盛宠不衰。
可谁也未曾料到,自萧瑜登基建昭元年至今,整整两年,昔日东宫盛宠滔天的魏锦书,竟骤然失宠,圣眷稀薄,两年间几乎未曾再得帝幸,沉寂深宫,默默无闻。
昔日风光尽数褪去,只剩一身贵嫔位份,空有虚名,无宠无恩,静静立在六宫之中,做了两年透明人。
此刻的魏锦书,眉眼清淡,神色平和,不见怨怼,不见落寞,仿佛早已习惯了两年孤寂无宠的深宫岁月,安安静静立在队列之中,不争不妒,淡然自持。
一众低位妃嫔偷偷侧目打量,心底暗自唏嘘感慨,世事无常,圣宠难料。
待宫人奉完茶,殿内寂静片刻,皇后才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殿中一众妃嫔,声音清淡端庄,带着中宫独有的威仪:
“近日宫中不宁,朝野流言四起,你们身在后宫,恪守本分、谨守宫规、安守己位即可,前朝诸事、圣上决断,非后宫妇人可议,谁也不许私下妄议、传谣生事,乱了宫规。”
众人齐齐躬身应下:“臣妾谨遵皇后娘娘教诲。”
一应自称,整齐规整,无一错漏,恪守后宫礼制。
话音落,殿中安静片刻,一位美人位份的妃嫔迟疑片刻,躬身轻声开口:“娘娘,近日宫中皆传,再过不久,宫中便要举行大选,遴选新秀入宫,不知此事当真?”
这话一出,殿中所有人眸光皆是一动。
沉寂两年的后宫,终于要迎来新人更替。
皇后淡淡颔首,神色平静无波:“确有此事。圣上近日已然下旨,秋末大选,各州府秀女入京参选,充实六宫。用不了多久,大批新人便会入宫。”
此话落地,殿内气氛悄然微动,有人忐忑,有人忌惮,有人漠然。
这时,另一位婕妤轻声试探:“听闻……此次大选,魏贵嫔的嫡妹,也在参选秀女名册之中?”
目光瞬间尽数落向魏锦书。
魏锦书神色未变,只微微垂眸,轻声恭顺应答:“回娘娘,正是。臣妹锦婳,年十五,此次奉旨参选,不日便会入京待选。”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期许与欣喜。
她自身已然失宠两年,深宫孤寂冷暖自知,何曾期盼自家妹妹重蹈覆辙,踏入这朱墙牢笼。
皇后看着她温顺沉静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怜惜,随即端正神色,趁着众人齐聚,缓缓开口,清晰规整,当众重述一遍大晟后宫完整位分阶序,令六宫众人铭记在心,恪守等级尊卑:
“既然新人将至,宫中将添新颜,今日本宫便再次严明六宫位份等级,你们一一记牢,尊卑有序,阶品分明,往后新旧宫人,皆需严守规制,不得逾越。”
她声音端庄沉稳,字字清晰,落于满殿众人耳中:
“最末低位四阶:更衣、官女子、采女、答应。
此四阶为后宫最低微份位,无专属殿宇、无定制规制、无近身专属宫女,份位最卑,诸事需听随高位吩咐。
次五阶低位:常在、才人、美人、婕妤。
贵人为低位之首,婕妤在贵人之后,美人之前,可居宫殿偏殿,可配有贴身宫女,初具份位体面。
中阶份位:嫔、贵嫔。
可独居独立偏殿,为一殿主位,享有完整份位礼遇,其中贵嫔月银、规制、礼遇,皆高于嫔位,是中阶翘楚。
高阶主位:妃。
妃位之上,特设四妃尊阶:淑妃、德妃、贤妃、良妃。
四妃为高阶极尊,可独居一宫主殿,掌一宫大小事务,统摄宫内低位,尊贵非常,除却贵妃、皇贵妃、皇后,无人可压其锋芒。
顶阶超品高位:贵妃、皇贵妃。
位同副后,协理六宫,尊荣仅次于中宫。
六宫唯一至尊:皇后。
母仪天下,执掌凤印,统摄六宫,为后宫唯一正统主位。”
一番位分阶序,条理清晰,尊卑分明,一字不差尽数严明。
殿中所有妃嫔齐齐垂首肃立,恭敬聆听,无人敢有半分懈怠。
“臣妾谨记娘娘教诲,恪守尊卑,不敢逾越。”
众人应答整齐肃穆。
皇后目光淡淡扫过众人,缓声续道:“旧人守礼,新人将至,往后六宫日渐热闹,纷争亦会渐起。本宫有言在先,身在深宫,安分守己方是长久之道,争宠构陷、结党私斗、妄议是非者,本宫绝不轻饶。”
话语威严,敲打六宫。
众人垂首应声:“臣妾遵旨。”
一旁静立的魏锦书心底轻轻一叹。
深宫位分森严,阶序分明,层层压制,步步规矩。
她从昔日东宫盛宠,跌落两年无宠沉寂,早已看透这深宫冷暖。
圣宠是虚,阶位是壳,唯有安稳自保,方能苟活。
可她那尚在待选、天真纯良的妹妹魏锦婳,不久之后便要踏入这四方朱墙,踏入这等级森严、冷暖难测的深宫之中。
前路如何,祸福难料。
而谁也不知,此次大选入京的万千秀女之中,那位出身正三品清流世家、端庄聪慧、性情柔韧的嫡女沈令仪,即将踏着秋光入宫,从此搅动整座紫微深宫的风云变局。
旧宠沉霜,新颜将至。
六宫棋局,自此缓缓铺开全新篇章。
秋风穿殿,帘幔轻扬。
建昭三年的深宫,旧的风波未平,新的风浪,已然蓄势待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