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记忆被封,天地瞒我
一夜无眠。
玉山霜寒浸透窗棂,小夭抱着那支青竹笛,静坐了整整一夜。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眼底是从未有过的茫然与寒凉。
从前她只觉心底空,如今她终于知晓,那空洞是什么。
是有人替她扛了所有风雨,替她挡了所有劫难,替她死过一次又一次,最后被所有人从她的生命里,彻底抹去。
清晨天光微亮,侍女端来早膳,轻声劝慰。
“王姬,往事已矣,相柳是乱臣贼子,死不足惜,您不该日日念他、不该为他伤怀。”
“死不足惜?”
小夭抬眸,声音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
“他若当真罪无可赦,为何所有人都不敢提他?为何所有关于他的过往,尽数被抹除?”
侍女瞬间失语,垂首不敢再言。
宫中讳柳,是从上至下的铁律。
玱玹登基之后,便悄悄封存了所有与相柳相关的人事、记录、传闻。他要江山安稳,要民心归一,更要小夭干干净净、毫无牵绊地活着。
他怕小夭记起,怕她愧疚,怕她痛苦,怕她余生为一个妖停留。
所以他不惜逆天,封印了她关于相柳所有的情爱记忆。
爱恨、牵绊、守护、牺牲、蛊缘、深海相伴、箭术温柔、月下情动……
尽数剥离,尽数清空。
只留给她安稳盛世、温柔良人、锦绣前程。
他以为这是护她。
却不知,拿走记忆,拿不走神魂羁绊。
被强行斩断的情根,不会消亡,只会日日啃噬她的心,让她岁岁茫然、年年空痛。
小夭缓缓起身,眼底一片清明。
她不再迷茫,不再自欺。
她要真相。
完整的、全部的、无人篡改、无人遮掩的——相柳的一生,和他爱她的所有真相。
她先是去了宫中藏书阁。
万卷古籍,千秋史册,洋洋洒洒,记载尽是西炎浩荡帝业、万民称颂、四海升平。
唯独关于洪江之战,寥寥数笔,潦草定论:
“妖王相柳,拥兵作乱,阻大一统,兵败殉亡,尸骨无存。”
字字冰冷,句句冤枉。
没有他守辰荣残部的信义,没有他护洪江百姓的仁心,没有他万箭赴死的决绝,更没有他以命换她一生安稳的深情。
胜利者的笔墨,从来只写功过,不写情深。
小夭指尖抚过冰冷的字迹,指尖发抖,心口一寸寸发凉。
原来这世间最冤的人,是相柳。
他背负千古骂名,成全天下盛世,成全帝王霸业,成全她的余生无忧。
最后,连半句清白、半句公正,都不配拥有。
她不信史书,不信流言,不信世人嘴中的他。
当日午后,小夭辞别璟,坦然告假,独自一人离开玉山。
璟温润的眉眼含着担忧:“天寒路远,你要去往何处?我陪你。”
小夭轻轻摇头,眼底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有些路,只能我一个人走。有些真相,只能我亲自去寻。”
她要去寻世间残存的旧人,寻当年亲历战场的残兵,寻知晓内情的隐者。
她要拼回自己被偷走的记忆,拼回相柳被偷走的一生。
她一路南下,直奔洪江。
秋风萧瑟,江水滔滔,一年前血染山河的古战场,如今早已草木重生,平整开阔。
硝烟散尽,尸骨无存,世人早已遗忘这里曾有一场悲壮的死别,遗忘曾有一人孤身挡万军,以身殉情、以身殉义、以身殉天下。
江风浩荡,卷起她的白衣。
小夭立在洪江岸边,怔怔望着滔滔江水,心口骤然窒息般的疼。
就是这里。
他最后看遍大荒。
就是这里。
他碎尽肉身,散尽八命。
就是这里。
他用自己的死亡,换她一世平安、一世无忧、一世被世人善待。
天地静默,山河无声。
只有江风拂过耳畔,像极了很多年前,那个人轻声唤她:小六。
那一刻,小夭终于彻底明白。
她这一生最大的遗憾,不是颠沛流离,不是无依无靠。
是他爱她举世皆知,唯独她,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