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笛落尘，神魂知痛

第二章 旧笛落尘，神魂知痛

秋深露重，玉山落了第一场薄霜。

紫金宫静谧无尘，雕梁画栋，锦绣铺陈，处处皆是极致的安稳富贵。可小夭待在这人间最尊贵的囚笼里，只觉得满目荒芜，心底那处空洞，一日比一日清晰刺骨。

她刻意避开玱玹的关怀，也婉拒了璟日日相伴的邀约，独自留在偏殿，整理自己年少漂泊时留下的旧物。

紫檀木箱，封存数年，落满细碎薄尘。

里面是她在清水镇做玟小六时的随身物件：粗布麻衣、陈旧药囊、磨平纹路的药杵、几包晒干的草药。都是最贫贱、最烟火、最无人在意的东西，却是她为数不多，不属于王姬、不属于任何人，只属于自己的过往。

她指尖轻轻拂过一件件旧物，心绪平和，温柔浅浅。

直到她触到箱底。

一支青竹笛，静静卧在层层旧物之下。

竹色温润，经年摩挲，笛身光滑细腻，没有丝毫雕花，朴素至极。触手微凉，却带着一种穿越岁月、深入神魂的熟悉暖意，还有一缕极淡极清的海腥气息，萦绕不散。

不是璟的玉笛，不是宫中玉箫，更不是玱玹的佩剑配饰。

这支笛，陌生得无人知晓，却熟悉得让她瞬间窒息。

小夭指尖僵住，呼吸骤然停滞。

只是轻轻抚摸笛身的纹路，无数被封锁、被抹去、被剥离的破碎画面，猛地冲破混沌，狠狠砸进她的脑海。

画面汹涌、杂乱、却无比真切。

是清水镇的长夜，月色温柔，树下白衣人横笛吹曲，笛声清越，抚平她所有漂泊的不安；

是深海幽暗囚笼，无边黑暗，有人独坐礁石，吹笛伴她熬过岁岁孤寂；

是月夜海边，浪潮声声，他沉默吹笛，藏尽千般不舍、万般隐忍；

是洪江风雪漫天，血色将至，笛声凄怆，似在告别半生深情、半生孤勇。

一幕幕，一帧帧。

没有声音，没有台词，却字字泣血，句句深情。

小夭猛地捂住心口，踉跄着跌坐在地。

剧痛从神魂深处炸开，席卷四肢百骸，比受过的任何重伤都要疼，是一种错过挚爱、亏欠余生、永失所爱的蚀骨之痛。

眼泪毫无预兆，大颗大颗砸落在竹笛上，晕开薄薄尘灰。

她明明不记得过往，明明脑海里干干净净，没有关于那个人的半分情爱纠葛。

可神魂不会骗人，骨血不会骗人，刻入灵魂的羁绊，从来不会因为记忆被抹去，就消散无痕。

贴身侍女闻声赶来，见她跌坐地上、泪流满面，慌忙上前搀扶：“王姬！您怎么了？不过一支旧物，何苦这般伤怀？”

“旧物……”小夭声音嘶哑颤抖，指尖死死攥住那支竹笛，指尖泛白，“它是谁的？告诉我，这支笛，到底是谁的？”

侍女眼神闪烁，神色慌乱，下意识避开她的目光，支支吾吾不敢作答。

宫中所有人都受过禁令，绝口不提相柳，绝口不提洪江旧事，绝口不提那个为天下覆灭、为小夭赴死的白衣妖王。

风声静默，落霜无声。

侍女越是回避，小夭心底的答案就越是清晰可怖。

她颤抖着唇瓣，轻轻吐出那个讳莫如深的名字：“是相柳……对不对？”

二字落地，满室死寂。

侍女浑身一颤，俯身垂首，不敢应答，算是默认。

小夭闭眸落泪，心口荒芜一片。

原来夜夜入梦的白衣孤影，是他。

原来岁岁牵绊的山海思念，是他。

原来她半生茫然、半生空落、心底永远填不满的缺口，从头到尾，都是他。

世人都说相柳冷血嗜杀、无情无义。

可这支旧笛藏尽温柔，藏尽陪伴，藏尽无人知晓的岁岁守护。

一个杀人如麻的妖，怎会吹得出这般温柔治愈的曲子？

一个无情无义的逆臣，怎会留下这般温柔绵长的旧物，岁岁护她安宁？

小夭紧紧抱着竹笛，蜷缩在地，泪水浸透衣襟。

她终于彻底确定——

她的记忆，被人强行篡改、剥离、封存。

她弄丢了最爱她的人，弄丢了他倾尽一生的深情与牺牲。

而他，已经葬身洪江，尸骨无存，永世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