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寻访旧部,窥见零星往事
洪江两岸草木丛生,战火的痕迹早已被岁月抹平,来往的路人谈及当年战事,也只随口贬低相柳一句逆臣妖物,无人愿意细说内情。
小夭褪去一身王姬华服,换上朴素布衣,孤身游走在江边村镇。她摒弃了所有身份加持,放下紫金宫的荣华,只为寻访当年幸存下来的辰荣旧部。
这些将士追随相柳多年,见证过他的品性,见证过洪江一战的始末,绝不会如同世人一般随意曲解他的本心。
连日寻访奔波,她终于在江畔一处偏僻村落,寻到一位隐姓埋名的老副将。老者满身风霜,早已卸去铠甲,隐居乡间度日,只想安稳度过余下余生,再也不愿提起当年沙场旧事。
起初老者见到陌生来客,满心戒备,闭口不谈过往,刻意回避一切关于相柳的话题。
小夭没有逼迫,只是静静落座,将随身携带的那支青竹笛轻轻放置桌案之上。
竹笛一出,老者身躯猛地一颤,浑浊的眼底瞬间泛起水光。
这支笛子,陪伴了军师相柳漫长岁月,他再熟悉不过。
沉默良久,老副将长叹一口气,紧绷的防备轰然瓦解。
“王姬,您终究还是寻过来了。”
他早已认出小夭的眉眼,也清楚帝王下达的禁令,清楚整个大荒都在刻意掩埋那段过往。
“我只求您如实相告,”小夭嗓音微微哽咽,“洪江一战,他究竟为何甘愿赴死?世人所说的残暴祸乱,又是否属实?”
老者缓缓落座,斟下一杯粗茶,缓缓掀开了尘封一年的往事。
在外人眼中,相柳统领辰荣残部,是阻碍天下一统的绊脚石。可只有他们这些追随多年的部下清楚,军师从来无意争夺江山霸业。
当年辰荣国覆灭,他许下诺言,要护住残存的将士,庇护洪江流域流离失所的百姓。他起兵对峙,从不是贪恋权势,只是为了兑现昔日信义。
玱玹一日未曾坐稳帝位,便永远心存忌惮,只要相柳尚在人世,小夭终身都会裹挟在朝堂权谋的纠葛之中,永远无法拥有真正自由安稳的人生。
这一点,聪慧通透的相柳早已算计得清清楚楚。
所以他早早定下结局,主动选择以战死收场。
万箭穿心不是溃败逃亡,而是一场心甘情愿的献祭。
老者说到此处,眼眶泛红:“军师这一生,凡事都先权衡利弊,唯独对待您,倾尽所有,不计得失。”
小夭指尖攥紧衣袖,指尖泛白,凝神静静聆听后续。
“您年少重伤濒死之际,是军师耗费本命精血施救,硬生生将您从黄泉边缘拉了回来。你们二人缔结情人蛊,蛊脉相生相连,往后数十年,您每一次病痛磨难,所有蚀骨痛楚,都会分毫转嫁一半由他承受。”
这句话狠狠击中了小夭的心房,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寒意浸透。
她从前安稳度日,岁岁闲适,却从来不曾知晓,遥远之处,有人长年替她承受蛊虫噬心的煎熬。
“防风邶的身份,是他赠予您的一份底气。他耗费心力教导您射箭本领,并非一时玩乐。他深知您命运坎坷,不愿往后岁月里,您需要依附任何人苟活,他想让您拥有自保的能力,哪怕将来他不在世间,您也可以从容立足大荒。”
一桩桩,一件件,层层叠加的深情,层层隐忍的付出,缓缓铺展在小夭眼前。
她压抑许久的泪水簌簌坠落,心底充斥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老者缓缓收尾:“大战落幕,军师刻意抹除您脑海中与他相关的情爱记忆,斩断所有牵绊。他背负千古骂名,散尽八条性命沉入江海,只为成全您余生无忧无虑,远离纷争。”
听完所有叙述,小夭久久静坐,一言不发。
晚风穿过破旧的茅屋,凉意刺骨。
原来所有的疏远,都是深爱。
所有的退场,都是成全。
所有世人唾弃的罪名,都是他亲手为她铺垫的坦途。
此刻她幡然醒悟,自己拥有的盛世安稳,皆是相柳满身鲜血、半生孤寂换来的馈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