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江的风雪停了整整一年。
大荒彻底安稳,硝烟散尽,万里山河尽数归入西炎版图。玱玹登临帝位,勤政仁和,四海臣服,世间迎来千载难逢的太平盛世。
人人喜乐,处处升平。
唯独西陵玖瑶的心底,终年落雪,从未放晴。
所有人都告诉她,她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人。
帝王兄长给她无上荣宠,予她一生庇护,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涂山璟待她温柔入骨,事事顺从,岁岁相伴,将世间所有柔软温情尽数捧到她面前。
她尊贵安稳,无忧无愁,本该圆满无憾。
可小夭自己知道——
她的人生,缺了一个天大的窟窿。
空空落落,冷风穿膛,日日隐隐作痛。
这一年来,她夜夜重复做着同一个噩梦。
梦里是血色漫天的洪江古战场。
风雪呼啸,箭雨倾覆天地。
白衣孤影,孑然独立千军之前。
那人身姿挺拔如松,傲骨铮铮,明明已是遍体鳞伤、摇摇欲坠,却自始至终,未退半步。
万箭穿身的那一刻,他没有躲闪,没有反抗,甚至没有低头。
只是静静望着大荒的方向,望得很远、很轻,像是在目送一场人间安稳,目送一个他拼尽性命也要护着的人。
最后一瞬,白衣碎裂,骨肉纷飞,尽数沉入滔滔洪江。
无尸、无碑、无魂、无迹。
每一次梦到这里,小夭都会骤然惊醒。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疼得她蜷缩起身躯,冷汗浸透被褥,眼泪无声淌落。
可她想不起那个人是谁。
真的想不起。
她的记忆干干净净,干干净净地缺了一个人。
宫中所有人都讳莫如深,史书所有笔墨都冰冷定论——
洪江战死之人,妖名相柳,残暴嗜血,祸乱大荒,阻天下一统,死有余辜。
叛臣。妖孽。祸患。
字字诛心。
小夭一遍遍看着史书上冰冷的字眼,只觉得荒谬、窒息、心口发寒。
若是他真的那般十恶不赦、冷血无情。
为何她为他夜夜泣泪?
为何她为他岁岁空落?
为何她灵魂深处,刻着对他深入骨髓的亏欠与思念?
她不记得他,可她的神魂,记得所有情深。
近来愈发严重。
她走在玉山云海之间,会莫名望向东海方向,怔怔失神许久。
她听见风过林梢,会恍惚听见似有若无的笛声。
她看见江上潮水翻涌,心口便酸涩难忍,仿佛有人曾葬身于此,有人曾永别于此。
玱玹看出她心绪不宁,只当她战后心怯,柔声安抚:“大荒已定,再无战乱,你从今往后,只管喜乐无忧。”
涂山璟亦温柔陪伴,耐心宽慰,倾尽温柔,只想换她一笑。
可他们都不懂。
她的不安,从来不是怕战乱、怕纷争、怕颠沛流离。
她怕的是——
这盛世安稳,是以一人命、一人骨、一人千年孤寂换来的。
而那个人,被全世界唾骂,被全世界遗忘,唯独她,欠他一生清白、一生告白、一生圆满。
只是此刻的小夭,尚且不知。
不知那葬身洪江、万箭穿心的孤魂。
不是祸乱天下的妖。
是爱她入骨、护她一生、替她赴死、成全她余生安稳的相柳。
盛世万家灯火。
唯独她的岁岁年年,从此山河无恙,再无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