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娘那天晚上出去了一趟。
念薇没睡，一直在等。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就是觉得乳娘会动。果然，亥时刚过，隔壁屋的门轻轻响了一声。不是开，是关——乳娘出去了。念薇披了件外衫，没点灯，摸黑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院子里黑漆漆的，月光被云遮了大半，只看得见桂树的轮廓。乳娘的身影从角门闪出去，很快，像条滑手的鱼。念薇没跟出去，跟出去也没用，她不会武功，大半夜在府里乱窜，被人逮住反而说不清。她只是记下了这个时间。
第二天一早，乳娘照常端了早膳进来，脸上还是那个笑，看不出任何异样。念薇看了一眼她的鞋——鞋帮上有泥，不是昨夜的露水能打湿的那种泥，是翻过土墙才会沾上的湿泥。
"韩妈妈昨晚没睡好？"念薇问。
"还好，"乳娘笑着说，"老奴年纪大了，觉少。"
觉少。念薇没戳破。
早膳后，念薇让锦书去打听两件事。一是昨夜府里有没有人进出，二是松山书院那边顾明钰的行课时间表。锦书现在已经被她训练得不多问了，应了一声就跑出去。念薇一个人坐在屋里，把那本从账房借来的旧账本又翻了一遍。这次她看得更细，不仅看数字，还看笔迹、看格式、看每一笔账的备注。她发现一件事，账本上所有跟顾家有关的条目，都是同一种笔迹写的。不是张叔的字，张叔的字她认得，方方正正，一笔一划。这个笔迹更潦草，更急，像是在赶时间。
是谁写的？念薇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小字，写的是记账人的名字——不对，不是名字，是一个姓：周。周姨娘。念薇的手指停在那个"周"字上，慢慢收紧。账本上跟顾家有关的部分，是周姨娘经手的。沈崇远知道吗？还是说，这就是沈崇远安排的？如果是周姨娘经手的，那她和顾家之间的联系，就不是"可能"了——是板上钉钉的。
念薇把账本合上，收进枕头底下。她需要更多证据。
下午，锦书回来了。
"小姐，昨夜府里没人进出，"锦书说，"我问了门房的李大爷，他说大门二门都锁得好好的，一个苍蝇都没飞出去。"
念薇皱了皱眉。乳娘明明出去了，门房却说没人进出。两种可能：要么乳娘不是从大门二门走的，府里有别的出口；要么门房在说谎。
"松山书院那边呢？"念薇问。
"顾公子的行课时间表我拿到了，"锦书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他每个单日的下午都在藏书楼自习，双日上午在讲堂上课。"
念薇看了看那张纸，折好收起来。
"锦书，你再去帮我做一件事。"
"小姐说。"
"去厨房，打听一下我娘的药是谁在煎。"
锦书脸色变了变："小姐，您是怀疑……"
"你先去打听，"念薇说，"别问太多，问了人家就不说了。"
锦书咬了咬嘴唇，点头去了。念薇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桂树。叶子已经有点泛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该开了。上辈子她最喜欢桂花，每年都让乳娘给她做桂花糕。乳娘做的桂花糕又香又甜，她一口气能吃四五块。现在想想，那些桂花糕里，有没有加过别的东西？不知道，但也不重要了。这辈子她不会再吃乳娘做的任何东西。
傍晚，锦书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我打听到了，"她压低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夫人的药，是大厨房统一煎的，但端到夫人院子里之前，要先经过周姨娘的人过目。"
"过目？"念薇问，"她们懂药？"
"不懂，"锦书摇头，"但周姨娘说了，夫人身子金贵，怕人下毒，所以每一碗药都要先给她的人看过才能端进去。"
怕人下毒。念薇差点笑出来。打着"防下毒"的幌子，实际上给自己下毒的机会。每一碗药都要经过周姨娘的人——这意味着周姨娘想往药里加什么，就能加什么。
"还有呢？"念薇问。
"还有一件事，"锦书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厨房的王嫂子说，夫人的药方子，上个月换过一次。"
"谁换的？"
"大夫换的。但那个大夫……是周姨娘请的。"
念薇点了点头，没再问了。够了，这些信息够了。现在她不需要证据，不需要抓到现行。她只需要知道方向——周姨娘在动林氏的药，目的是让林氏"病"得更重，或者干脆"病"死。上辈子林氏就是这么死的，所有人都说是病死的，包括念薇自己。但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病死，是被杀。慢性的，隐蔽的，滴水穿石的杀。
念薇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她不能直接去找周姨娘对质，没有用，周姨娘会笑着否认然后把所有痕迹擦干净，再反咬一口说念薇污蔑长辈。她也不能直接去找父亲沈崇远，沈崇远跟顾家有交易，他知道乳娘的身份，他知道念薇的身世——他不是盟友，他是局中的人，甚至可能是设局的人。她需要一个自己人，一个不在沈家体系内、不受任何人控制的人。
念薇想到了一个人。
三天后，念薇去了松山书院。这次她没走侧门，走的是正门。借口还是"替母亲还愿"，但这次她多带了一样东西——一盒自制的香丸。松山书院的院长姓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先生，脾气古怪，但爱香。这件事上辈子念薇就知道，只是那时候她没机会跟陈院长打交道。这次不一样。
念薇让锦书把香丸递进去，说是"沈家大小姐孝敬陈院长的"。香丸是她前世在太医署学的方子，用的不是什么名贵香料，但配比独特，闻起来清雅悠长，不腻不冲。不到一刻钟，门房就出来请她进去了。
陈院长是个干瘦的小老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他手里拿着那盒香丸，脸上的表情既惊讶又好奇。
"这香是你做的？"他开门见山。
"是。"念薇说。
"方子哪里来的？"
"自己琢磨的。"
陈院长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能琢磨出这个？"但他没追问，只是又闻了闻那盒香丸，点了点头："不错。"
念薇趁热打铁："陈院长，我想借贵书院的藏书楼一用，查一些医药方面的典籍。"
"你不是来还愿的？"
"还愿是真的，查书也是真的。"
陈院长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有意思。沈家那些姑娘我见过几个，都跟她娘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你不一样。"
念薇没接话。
"去吧，"陈院长挥了挥手，"藏书楼随便用，别把书弄坏了就行。"
念薇谢过，带着锦书往藏书楼走。锦书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您什么时候学会做香了？我怎么不知道？"
"梦里学的。"念薇说。锦书以为她在说笑，就没再问了。
念薇在藏书楼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翻了不少医药典籍。她不是随便翻翻，是有目的地在查——查黄芪的用量，查长期服用黄芪的副作用，查黄芪和其他药材配伍可能产生的问题。她需要一个理论依据来支撑她的猜测：林氏的药被人动了手脚。
快到傍晚的时候，念薇合上书准备走，一抬头，看见顾明钰站在书架另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正看着她。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地看，目光对上了也没躲。
"沈姑娘又来还愿了？"他问。
"嗯。"念薇说。
"还愿还到藏书楼来了？"
"顺便看看书。"
顾明钰低头看了一眼她桌上的书——《本草备要》《药性赋》《方剂集成》。他挑了挑眉，没说什么，拿着自己的书走了。念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上辈子拿刀架在她脖子上，这辈子却站在书架后面偷偷看她在读什么书。她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至少，他开始注意她了。
回府的路上，念薇在马车里想了一路。林氏的药、乳娘的秘密、周姨娘的阴谋、顾家的布局、自己的身世——五条线，目前最紧急的是林氏的药。因为林氏可能等不了太久。上辈子林氏是念薇十六岁的时候死的，离现在不到一年。也就是说，周姨娘的动作会越来越快，药里的手脚会越来越重。念薇必须在林氏死之前把这条线切断。但要切断这条线，她需要两样东西：一是周姨娘动手的证据，二是一个能把林氏从周姨娘手里抢过来的契机。证据可以慢慢找，契机却需要她自己造。
念薇想到一个办法。
当天晚上，念薇没有回自己院子，直接去了林氏的住处。门口那个婆子还在，还在嗑瓜子，看见念薇来了，脸上的表情跟上次一样——笑里带着点不耐烦。
"大小姐，夫人又睡下了。"
"那就叫醒。"念薇说。
婆子愣了一下，还想拦，念薇已经推门进去了。林氏没睡，半靠在床上，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嘴里念念有词。看见念薇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随即又暗了下去，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又来了？周姨娘知道了又要……"
"娘，"念薇打断她，坐在床边，握住林氏的手，"您听我说。"
林氏被她这股子认真劲儿吓了一跳。
"从明天开始，周姨娘送来的药，您一口都别喝。"
林氏的脸色变了："念薇，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念薇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您的药被人动了手脚。上个月换方子，不是大夫的意思，是周姨娘的意思。您再喝下去，撑不过今年冬天。"
林氏的手开始发抖，嘴唇也在抖，但她没有反驳。不是因为她信了，是因为她怕了——她心里其实一直有数，只是不敢想。
"可是……不喝药，我这身子……"
"我会想办法。"念薇说，"您信我。"
林氏看着念薇的眼睛，看了很久。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来没在女儿身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很沉很沉的、像是经历过很多东西之后才有的笃定。
"念薇，"林氏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到底怎么了？你跟以前不一样了。"
"我长大了。"念薇说。
林氏没再问了。她松开佛珠，反握住念薇的手，握得紧紧的。那天晚上念薇在林氏屋里待到很晚，走的时候跟门房婆子说："我娘今晚精神好，我陪她说了会儿话。周姨娘要是问起来，你就说我来过，说了什么不知道。"
婆子赔着笑脸应了。念薇知道，不出半个时辰，周姨娘就会知道她来过。她不怕周姨娘知道，她就是要周姨娘知道——她开始动了。
回到自己院子，乳娘又端了一碗汤等着了。这次是红枣桂圆汤，甜丝丝的。念薇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着乳娘。
"韩妈妈，您帮我约个人。"
"谁？"
"顾家的人。"
乳娘手里的托盘差点没拿稳。
"姑娘，"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托盘上的茶碗在轻轻磕碰，"您见顾家的人做什么？"
"有些事，"念薇笑了笑，"想问问清楚。"
乳娘沉默了很久，久到念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乳娘放下托盘，看着念薇，脸上那个笑了十五年的笑，终于彻底消失了。
"姑娘，"她说，"您确定？"
念薇看着她，点了点头。乳娘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这一次，她没有端走那碗只喝了一口的红枣桂圆汤。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