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书打听完消息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小姐,"她站在念薇面前,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您怎么知道顾家公子要来咱们这边进学?"
念薇没回答,只是问:"什么时候到?"
"下个月初,"锦书掰着手指头算,"说是京城的顾家嫡长子,叫顾明钰,要借咱们这边的松山书院读半年书。府里已经在收拾客院了。"
下个月初。念薇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下日子。上辈子她第一次见顾明钰,是在明年春天的赏花宴上。那时候她十六岁,他十七,远远看了一眼,连话都没说上。这辈子,提前了将近一年。
"还有呢?"念薇问。
锦书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还打听到一件事,不知道准不准。"
"说。"
"听说顾家这位公子,不是顾夫人亲生的。"
念薇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是过继的?"她问。
"不像是过继,"锦书皱着眉头,努力回忆打听到的话,"听说是抱养的,从小就养在顾家,顾老爷拿他当亲生的培养。但具体什么来历,没人说得清。"
抱养的。念薇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顾明钰是抱养的,她是被调包的。两个人都是"来历不明",却都被安排进了世家大族里。巧合吗?上辈子她被押上刑场的时候,顾明钰站在高台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她一直以为他是恨她,或者至少是看不起她。但现在她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也许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
"锦书,再帮我打听一件事。"
"小姐说。"
"顾家公子来松山书院,是谁安排的?"
锦书愣了一下:"这……这能打听出来吗?"
"能。"念薇说,"你去找账房的张叔,就说我想知道府上最近接待了哪些贵客的帖子。张叔欠我一个人情,他会告诉你的。"
锦书虽然不明白这跟顾家公子有什么关系,但还是点头去了。念薇一个人坐在屋里,把茶壶里最后一杯凉茶倒出来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但提神。
她现在手里有几条线。第一条,乳娘。父亲安排的,在沈家十五年,真正的主子是顾家。乳娘知道她的身世,至少知道一部分。第二条,身世。明黄色襁褓,皇室血脉。她很可能不是沈家的女儿,而是被调包进来的。谁调包的?为什么?第三条,林氏的信。有人查到了她的身世,林氏写信提醒她小心。那个人是谁?查到了什么程度?第四条,周姨娘。怕她见林氏,拼命拦着。周姨娘知道什么?第五条,顾明钰。抱养的,顾家的棋子。上辈子亲手抓她,亲手送她上刑场。他到底是执行命令,还是另有隐情?
五条线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念薇把这团乱麻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拆了整整一个下午,拆到天黑,也没拆出个头绪。但她不急。上辈子她什么都没做,等着命运安排,等来了一把刀。这辈子她要自己动手。
第二天一早,念薇去了账房。张叔是沈家的老账房,五十多岁,一辈子没娶媳妇,把账本当儿子养。念薇小时候常来账房玩,张叔教她认过字,算过账。后来林氏病了,念薇不怎么出门了,就来得少了。
"大小姐?"张叔看见她,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您怎么来了?"
"张叔,我想查个东西。"念薇开门见山。
张叔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后——没跟别人,就锦书一个。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大小姐要查什么?"
"近半年来,府上所有跟京城顾家往来的账目。"
张叔的手顿住了。他盯着念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眼镜戴上,慢吞吞地说:"大小姐,账房的东西,不是随便能查的。"
"我知道。"念薇说,"所以我来找您。"
张叔沉默了。念薇不催。她知道张叔在想什么,沈家的账目看着干净,底下脏得很。张叔做了这么多年账房,不可能不知道。他不敢让人查,是因为怕惹祸上身。但念薇知道他想要什么。
"张叔,"念薇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城外一间铺子的地契,不大,但位置好。您弟弟一家不是一直想做点小买卖吗?这个送给您。"
张叔接过地契,手在发抖。他看了看地契,又看了看念薇,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大小姐,您这是……"
"我不看别的,只看跟顾家有关的。"念薇的声音很轻,"张叔,您帮我一回,我记您一辈子。"
张叔把地契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过了半晌,他叹了口气,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旧账本放在桌上。
"大小姐,我只能给您看一盏茶的工夫。"他说,"您看完了,我就烧了。"
念薇翻开账本。第一页,三年前。沈家给顾家送了一笔银子,数目不小,名目写的是"贺礼"。但那天顾家没有红白喜事,也不是什么节庆。第二页,两年前。顾家给沈家回了一批绸缎,名目写的是"回礼"。但绸缎的数量和价值,跟那笔银子对不上。第三页,一年前。沈家又给顾家送了一笔银子,比第一次还多,名目写的是"谢仪"。
念薇翻到第四页,停住了。半年前。沈崇远个人账户里支出一大笔钱,没有走公账,是私下转出去的。收款方的名字被涂黑了,但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顾府,韩氏安家费。韩氏。乳娘姓韩。安家费,顾府给的。
念薇的手指按在那个"韩"字上,指尖发凉。乳娘不是顾家安插在沈家的细作,她就是顾家的人。顾家出钱养着她,让她在沈家待着。而沈崇远知道这件事,因为他亲自经手了这笔钱。这意味着沈崇远和顾家之间有交易,乳娘是交易的一部分。而念薇,是这场交易的核心。
"张叔,"念薇合上账本,声音稳得连她自己都有点意外,"这个账本,您先别烧。借我三天,三天后我亲自还给您,保证原封不动。"
张叔脸色发白:"大小姐,这要是被人发现……"
"不会有人发现。"念薇把账本收进袖子里,"您就当今天没见过我。"
她转身走了出去,步子不快不慢,心跳却快得像擂鼓。回到院子把门关上,把账本摊在桌上又看了一遍。沈崇远和顾家有资金往来,乳娘是顾家的人,沈崇远知道。半年前的这笔"安家费"金额不小,够普通人家吃十年饱饭。顾家花这么大价钱养一个人在沈家,图什么?图沈家的产业?沈家虽然有钱,但顾家更有钱,犯不着。图沈家的人脉?沈家的关系网主要在地方,顾家在朝堂,不是一个量级。
念薇盯着账本上那个被涂黑的收款方名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顾家图的,不是沈家的什么东西。顾家图的,是沈家的一个人。她。顾家在沈家养了一个细作,乳娘。乳娘的任务是看着她,从她出生那天起,就有人在看着她。不是因为她是什么了不起的人,是因为她身上藏着什么秘密。那个秘密,值得顾家花十五年的人力物力,值得沈崇远配合演出,值得所有人一起骗她。
念薇把账本收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明黄色襁褓,皇室血脉,顾家的细作,沈崇远的秘密交易。这些事串在一起,指向一个她不敢想的答案。她是皇室的人,有人把她从宫里弄出来送到了沈家。而顾家知道这件事,一直在暗中盯着她。至于沈崇远——他不是她的父亲,他只是收留她的人,或者说,是被安排收留她的人。
念薇睁开眼,看着房梁上积年的灰尘,忽然笑了一下。上辈子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是谁,这辈子,她要把这个答案翻出来,不管底下埋着的是金子还是刀子。
当天下午,念薇去了一趟松山书院。借口是"替母亲还愿",捐一笔香火钱。沈家是书院的大施主,这个面子书院还是给的。念薇带着锦书从书院侧门进去,穿过一条长长的回廊,到了藏书楼后面的小花园。她选这个地方不是随便选的——上辈子她听说过,顾明钰喜欢在藏书楼看书,看完会从小花园的角门出去。她不知道今天他会不会来,但她得赌一把。
锦书在花园门口守着,念薇一个人走了进去。花园不大,种了几棵桂花树,还没到盛花期,只有零零星星几朵,香气淡淡的。中间一座小亭子,石桌上落了一层灰,看来好久没人坐了。念薇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正打算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是锦书的,锦书走路没这么轻。她没回头,但心跳漏了一拍。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了。
"这位姑娘,"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来,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点疑惑,"这里是书院内院,外人不能进。"
念薇转过身。少年站在桂花树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直裰,腰束墨色带子,手里拿着一卷书。十七八岁的样子,眉目舒朗,下颌线条分明,嘴角微微抿着,看着客气,但骨子里透着一股疏离。顾明钰。上辈子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远远的,只看到一个背影。后来嫁进顾家,他很少回府,两人见面不超过十次。再后来,他带兵抄了她的家,亲手把她送进大牢。到死,她都没跟他说过一句完整的话。现在他站在她面前,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外人,"念薇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我是沈家的女儿,来替母亲还愿的。"
顾明钰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在回忆"沈家"是哪个沈家。很快他想起来了,礼貌地点了点头:"失礼了。在下顾明钰,暂借贵地读书。"
"我知道。"念薇说。
顾明钰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但念薇捕捉到了其中的疑惑——他们素不相识,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沈姑娘认得在下?"
"不认得,"念薇笑了笑,"但听说过。京城顾家的嫡长子,来松山书院进学,府里已经传遍了。"
顾明钰没再追问。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绕过亭子往角门的方向走。念薇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顾公子。"
他停下来,侧了侧头。
"你信命吗?"念薇问。
顾明钰转过身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了一丝探究。
"姑娘这话何意?"
"没什么,"念薇说,"随便问问。"
顾明钰看了她两秒钟,没接话,转身走了。这次他没再回头。念薇站在亭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角门后面,手里的帕子已经被她攥得皱成一团。她刚才差点问出口——"你知不知道你抓过一个叫沈念薇的人?"不能问,现在还不到时候。她要的不是让他提前认出她,而是让他注意到她。不是那种"沈家大小姐"的注意,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若有若无的在意。就像一根刺扎进肉里,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念薇走出花园的时候锦书迎上来,小声说:"小姐,刚才那个是……"
"顾明钰。"念薇说。
"他认出您了?"
"没有。"念薇想了想,又说,"但下次见面,他会认出我。"
锦书听得云里雾里,但念薇已经往前走了。回府的路上,念薇一直在想一件事。顾明钰说她"不该进内院"——他是知道她是谁之后才说的这句话。但他说的是"外人不能进",不是"女子不能进"。松山书院不禁止女子入内,但内院确实是只有书院的学生和先生才能进的地方。他是在维护规矩,不是针对她。这个人在上辈子也是这样的,公事公办,不讲情面。抄家的时候他说的是"奉命行事",抓她的时候他说的是"按律当斩"。他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少看她一眼。他是真的不在乎她,不在乎她是谁,不在乎她死不死。还是——他故意装出不在乎的样子?
念薇不知道。但这件事,她会查清楚的。
晚上,乳娘又端了一碗汤进来。念薇已经习惯了,乳娘每天变着花样炖汤,上辈子她觉得这是关心,这辈子她知道这是监视。每一碗汤都是一个借口,用来观察她,试探她,确认她有没有"异常"。
"姑娘今天出门了?"乳娘把汤放在桌上,随口问了一句。
"嗯,去了趟书院。"念薇也没瞒。
"书院?"乳娘的手顿了一下,"姑娘去书院做什么?"
"替母亲还愿。"
乳娘没再问了。但念薇注意到,她放汤碗的时候,碗底碰桌面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乳娘不高兴了。不是因为念薇去了书院,是因为念薇去了书院,而乳娘不知道。这意味着念薇已经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
"韩妈妈,"念薇端起汤碗,这次没有放下,"您在我家十五年,有没有想过回自己家看看?"
乳娘的表情没什么变化:"老奴的家就在这儿。"
"我是说,"念薇喝了一口汤,慢慢地咽下去,"您真正的家。"
屋里安静了一瞬。乳娘看着念薇,念薇也看着乳娘。烛火跳了两下,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姑娘今天说话,老奴越来越听不懂了。"乳娘终于开口,声音还是稳稳的,但念薇听出了一丝——不是慌张,是警惕。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表面上不动声色,尾巴已经炸了。
"听不懂就算了。"念薇放下汤碗,擦了擦嘴角,"今天的汤不错,谢谢韩妈妈。"
乳娘端走空碗走到门口,忽然说了一句:"姑娘,老奴伺候您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有些事,姑娘不必想太多。"
念薇没接话。门关上了。她坐在烛火旁边,把那碗汤的味道在舌尖上又过了一遍。当归,枸杞,红枣,还有一味——黄芪。补气的。上辈子她喝过无数次,从来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但现在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林氏的药方里,也有一味黄芪。同一种药材,同一个药房,同一个人经手。
念薇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没有跟任何人说。有些事急不得,她得等。等乳娘露出更多的破绽,等账本的秘密一点点揭开,等顾明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等时机成熟。上辈子她等了一辈子,等来了一把刀。这辈子,她要让那把刀,架在别人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