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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接头

锦门医香记

第五章 接头

乳娘答应了。但念薇知道,她答应的方式和念薇想要的不一样。她让乳娘"约顾家的人",乳娘一定会约,但她约来的那个人,不一定是念薇想见的那个。乳娘在顾家上头还有人,那个人会决定谁来见念薇,在哪儿见,见完之后怎么办。

念薇赌的就是这个。她想见的就是乳娘上头那个人——那个在顾家掌着这盘棋的人。

三天后,乳娘告诉她:"姑娘,顾家那边回话了。明日酉时,城东永宁巷第三家,有人等您。"

念薇点了点头,没多问。她注意到乳娘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那个样子不像是传话,更像是——背台词。有人在背后教她这么说。

"韩妈妈不去?"念薇问。

"老奴去不方便。"乳娘说,"姑娘一个人去就行了。"

一个人。念薇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掂了掂。让她一个人去一个陌生的巷子,见一个不知道是谁的人。这是在试探她,还是在给她设套?

"好。"念薇说。

乳娘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眼神复杂。十五年了,念薇第一次在乳娘脸上看到这种表情——不是笑,不是假笑,不是慈爱,不是算计。就是复杂。像一团揉皱的纸,怎么都摊不平。

"姑娘,"乳娘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这句话老奴说过。"

"我记得。"念薇说。

"老奴再说一遍,"乳娘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事,知道了就回不了头了。"

念薇看着她,没说话。她明白乳娘的意思,乳娘不是在威胁她,是在提醒她。这个提醒是真是假,她分不清。也许乳娘自己也分不清。

"韩妈妈,"念薇说,"我已经回不了头了。"

乳娘闭上嘴,转身走了。

第二天酉时,念薇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没带锦书,一个人从沈府后门出去的。后门那个婆子收了她的赏钱,假装没看见。城东永宁巷是一条窄巷子,两边住的都是普通百姓,这会儿天快黑了,巷子里没什么人。念薇数着门牌:第一家,门关着。第二家,门也关着。第三家,门半开,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她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是个小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正堂里坐着一个人,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青灰色的褙子,头上没有首饰,面容平平,放在人群里找不着的那种。不是念薇想象中的那种人,她以为会见到一个精明的管事,或者一个阴沉的幕僚。结果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年妇女,手里还在纳鞋底。

"沈姑娘来了?"那妇人抬起头,笑了笑,声音不大,"进来坐。"

念薇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妇人给她倒了一杯茶,茶叶一般,但杯子洗得很干净。

"您是?"念薇问。

"我姓赵,你叫我赵嫂子就行。"妇人把鞋底放到一边,上下打量了念薇一眼,"韩姐姐说你想见顾家的人,我就来了。"

韩姐姐。乳娘姓韩,这人叫她韩姐姐。她们认识,而且交情不浅。

"赵嫂子在顾家做事?"念薇问。

"做点杂事,"赵嫂子笑了笑,"不当什么。"

念薇端起茶杯,没喝。她在等,等对方先开口,先亮底牌。她在赌对方比她急——既然乳娘把话传过去了,顾家那边一定也在琢磨:沈家这个大小姐,到底知道了多少?

果然,赵嫂子先开了口。

"沈姑娘想见顾家的人,是为了什么事?"

"想问问,"念薇放下茶杯,"顾家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

赵嫂子纳鞋底的手顿了一下。只有一下,很快就恢复如常,但她没再接针,而是把鞋底放下,认认真真地看了念薇一眼。

"姑娘这话,我听不懂。"

"那我说明白点。"念薇说,"顾家在我家养了一个人,一养就是十五年,吃穿用度都是顾家出。这笔钱花得不小,我想知道顾家图什么。"

赵嫂子沉默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念薇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在想对策,不是在惊讶。

"姑娘多心了,"赵嫂子终于开口,"韩姐姐是沈家的下人,跟顾家没什么关系。"

"是吗?"念薇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那是她从账本上抄下来的一页,上面写着:半年前,沈崇远个人账户支出,备注"顾府,韩氏安家费"。数字、日期、收款方,清清楚楚。

赵嫂子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又抬起头看着念薇。念薇等着她否认,等着她说"这张纸是假的"或者"你看错了"。但赵嫂子什么都没说。她只是把那杯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姑娘比我想的要厉害。"她说。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念薇说。

赵嫂子想了想,说:"这件事,我做不了主。我得回去问。"

"问谁?"

"问能做主的人。"

念薇盯着她看了两秒钟,点了点头:"好。我等你三天。三天后,还是这个地方,还是这个时辰。你不来,我就去找别人问。"

赵嫂子愣了一下:"找谁?"

"找顾明钰。"念薇说。

赵嫂子的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慌张,是意外。她没想到念薇会直接提顾明钰的名字,而且是这么随意的语气——好像她跟顾明钰很熟似的。

"姑娘认识我们家大公子?"

"见过。"念薇说。

赵嫂子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念薇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等她想明白。过了好一会儿,赵嫂子叹了口气:"姑娘,有些事,知道得太早不是好事。"

念薇差点笑了。又是这句话。乳娘说过,赵嫂子也说。她们是不是对过台词?

"赵嫂子,"念薇站起来,"三天后见。"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赵嫂子的声音。

"姑娘,你娘的药,别再吃了。"

念薇的脚步顿了一下。她回过头,赵嫂子已经重新拿起了鞋底,低着头纳针,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她说的。念薇没问为什么,她推门出去了。巷子里已经全黑了,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香味,还有孩子哭闹的声音。念薇站在巷口,让夜风吹了一会儿,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东西吹散一些。

赵嫂子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意思?她知道林氏的药有问题?她是在提醒念薇,还是在试探念薇?如果连顾家的人都知道了林氏的药被人动了手脚,那周姨娘背后的人,可能不只是周姨娘自己。

念薇吸了一口气,往沈府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心跳却一下比一下重。

回到沈府,念薇从后门进去,给了看门婆子一吊钱。婆子收了钱,嘴比蚌壳还紧。念薇没回自己院子,先去了林氏那儿。林氏的房间里还是那股药味和霉味混在一起的怪味。念薇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新鲜空气进来一些。

林氏还没睡,半靠在床上,手里还是那串佛珠。看见念薇,她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她看见念薇穿着出门的衣裳。

"你出去了?"林氏问。

"嗯。"念薇没多说,"娘,今天周姨娘那边送药了吗?"

林氏点头:"送了。我没喝。按你说的,倒在窗根底下的花盆里了。"

念薇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盆花。是一盆茉莉,叶子已经蔫了,花苞一个都没开。她蹲下来,看了看花盆底下的土——湿的,但不是水,是药汁。浓的,黑的,散发着苦味。她把手指伸进土里,沾了一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黄芪、党参、当归、白术——都是补药。但补药放一起,熬出来不该是这个颜色,也不该是这个气味。这里面一定多了一味东西,或者少了一味东西。她前世在太医署抄过三年药典,虽然没正经学过医,但药长什么样、什么味,她比一般大夫都熟。可现在没有药材对照,她闻不出来。

"娘,您把这几天的药渣留着,别扔。"念薇站起来,"我有用。"

林氏点头,犹豫了一下,问:"念薇,你到底在查什么?"

念薇看着林氏。林氏的脸在烛火下显得更老了,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她今年还不到四十,看着却像五十多岁的人。

"娘,"念薇说,"您跟我说实话——您知不知道我不是您亲生的?"

林氏手里的佛珠掉在了地上。珠子散了,滚了一地,在安静的房间里有回音。念薇弯腰捡起一颗佛珠,递回给林氏。林氏没接,她的眼泪已经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前几天。"念薇说,"但您那封信,我上辈子——我是说,我一直都知道不对劲。只是不敢想。"

林氏捂住了脸,肩膀在发抖。念薇没劝,就坐在旁边,等她哭完。过了好一会儿,林氏放下手,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老了好几岁。

"念薇,你不是我生的,"她说,"但你是我养大的。在我心里,你就是我亲生的。"

"我知道。"念薇说。

"你父亲——沈崇远,他不是你父亲。你是谁的孩子,我不知道。他只跟我说过一句话:这个孩子不能让别人知道来历。"

"还有呢?"

林氏摇头:"没了。我不敢问,他也不说。后来你乳娘来了,我就更不敢问了。你乳娘那个人……念薇,你离她远点。她不是好人,但她也不是坏人。她就是个……"

林氏找不到词了。念薇替她说了:"她就是个办事的。"

林氏点了点头。念薇把林氏的手握紧了些。林氏的手又干又凉,骨节突出,像秋天的枯枝。上辈子她握过这双手很多次,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双手的主人可能在一年后就会死。而她不会让这件事再发生。

"娘,您听我说,"念薇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从今天开始,周姨娘送来的药您一口都别喝。我会想办法找人给您重新看病、重新开方、重新抓药。在这之前,您就喝白水,吃清淡的饭食,什么都不加。"

"可是我的病……"

"您的病是被药拖出来的。"念薇说,"停药了反而好。"

林氏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念薇从林氏屋里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亥时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远处值夜的婆子屋里有一点光。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走到一半的时候,看见一个人影站在前面的月亮门下。乳娘,她没穿外衫,就穿着一件中衣,站在夜风里,头发也没梳,散在肩上。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圆圆的、总是笑盈盈的脸,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

"姑娘去见赵嫂子了?"乳娘问。

念薇没回答。

"赵嫂子跟老奴说,姑娘比她想得厉害。"乳娘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老奴跟她说,姑娘一直都很厉害,只是以前不想厉害。"

念薇站住了。她看着乳娘,乳娘也看着她。十五年了。这是她们第一次,不用笑、不用假装、不用试探地面对面站着。夜风吹过来,桂花的甜味比前几天浓了一些。

"韩妈妈,"念薇说,"您到底是谁的人?"

乳娘沉默了很久,久到念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乳娘说了一句让念薇浑身发凉的话。

"老奴是顾家的人,但老奴伺候姑娘十五年——姑娘觉得,老奴真的只是在办事吗?"

念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看着乳娘的眼睛,月光下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泪,是别的东西。念薇说不清,但她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上辈子她被关进大理寺的大牢之后,乳娘去了哪里?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乳娘是顾家的细作,身份暴露之后,顾家会怎么处置她?是把她接回去,还是把她灭口?念薇不知道,因为她到死都没再见过乳娘。

"韩妈妈,"念薇的声音有点哑,"您早点歇着吧。"

她绕过乳娘,回了自己的院子。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的后背贴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乳娘那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姑娘觉得,老奴真的只是在办事吗?"不是,乳娘不是在办事。乳娘在做一件比办事更复杂的事。她一边替顾家监视念薇,一边——一边什么?一边保护念薇?一边心疼念薇?念薇分不清。她只知道一件事:乳娘不是单纯的敌人,也不是单纯的朋友。乳娘是一个人,一个在别人家待了十五年、没儿没女、被所有人当作棋子的女人。

念薇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很久没动。窗外的桂花香越来越浓了。花快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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