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薇一夜没怎么睡。不是睡不着,是不敢睡。她怕一闭眼,又回到大理寺那个牢房里。地上又潮又腥,老鼠从她腿上爬过去,她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外头有人喊她名字,一声一声的,她分不清是狱卒还是来救她的人。后来她知道,谁都没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纸钱,满天满地地飘,糊在她脸上,揭都揭不掉。再睁眼,天已经大亮了。
锦书端了水进来,看见她坐在床沿上发呆,眼睛底下青黑一片,吓了一跳:"姑娘昨夜没睡好?"
"做了个梦。"念薇说。
"又做噩梦了?"锦书把帕子拧干递过来,"姑娘最近老做梦。"
念薇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的,带着皂角的味儿。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潮湿的、血腥的味道从鼻腔里赶出去。
"锦书。"
"嗯?"
"我娘最近身体怎么样?"
锦书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林氏身体不好是全府都知道的事,但念薇平时不太问。不是不关心,是问了也没用,林氏那个院子,周姨娘的人把得死死的,念薇去了也见不着人。
"还是老样子吧,"锦书想了想,"昨儿个听厨房的王嫂子说,夫人的药又加了两味,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加药。念薇把这两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了掂。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加药这种事,可以是救人,也可以是害人。药对了是救命,药错了——慢性毒药也是药。
"我想去看看我娘。"
锦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是知道的,林氏那个院子不是随便能进的。门上守着的人,说是伺候夫人的,其实都是周姨娘的眼线。念薇去了,那些人嘴上客客气气,背地里转头就去告状。但锦书没说,她看见念薇的脸色,不像是要去商量,像是已经做了决定。
早膳摆在念薇自个儿屋里。小米粥,一碟酱菜,两个花卷。念薇吃到一半,乳娘端了一碗汤进来,笑眯眯的:"姑娘,这是老奴一早起来炖的,当归乌鸡汤,补气血的。"
念薇看了一眼那碗汤,又看了一眼乳娘。乳娘脸上还是那个笑,暖暖的,妥帖的,找不出任何破绽。
"韩妈妈起得真早。"念薇说。
"姑娘身子要紧,老奴起早点算什么。"
念薇没接话,低头继续喝粥。那碗汤就搁在桌上,热气一点点散掉,她一口没动。乳娘站了一会儿,也没催,笑着收了空碗退了出去。
念薇吃完早膳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带着锦书往林氏的院子走。穿过两道月亮门,经过一个小花园,远远就看见林氏院门口坐着个婆子,歪在椅子上嗑瓜子。那婆子看见念薇来了,瓜子壳一吐站起来,脸上堆着笑,嘴上却一点都不客气:"大小姐来了?夫人今儿个精神不太好,怕是不能见客。"
念薇没理她,继续往前走。婆子赶紧拦住:"大小姐,不是老奴不让您进,实在是夫人刚喝了药睡下了,吵醒了怕不好。"
念薇停下来看着那个婆子。婆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这位大小姐平时最是好说话的,瞪一眼就红了眼眶,今天怎么眼神不太对?
"我来看我娘,"念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需要你同意?"
婆子愣了一下,嘴边的笑僵住了。
"让开。"念薇说。
婆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对上念薇的眼神,不知怎么的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侧了侧身子,让出一条路。锦书跟在后面,下巴都快掉下来了——她家小姐什么时候这么硬气过?
林氏的房间很暗。窗户关着,帘子拉着,空气里有股浓重的药味,混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念薇走进去,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林氏半靠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上辈子林氏死的时候念薇不在场,后来听人说林氏走的那天晚上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周姨娘说"夫人病重不宜打扰",把伺候的人都撤了,等第二天早上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凉透了。
念薇站在床前看着林氏,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
"娘。"她叫了一声。
林氏慢慢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焦。看见是念薇,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嘴唇哆嗦着,手从被子里伸出来,颤巍巍地抓住了念薇的手腕。
"念薇……"声音又轻又碎,像纸片在风里抖,"念薇,你来了。"
念薇在床边坐下,握住林氏的手。那只手又干又凉,骨节突出,青筋凸起,像冬天的枯树枝。
"娘,您感觉怎么样?"
林氏没回答这个问题。她盯着念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你瘦了。"
念薇差点没绷住。她都半个月没见着林氏了,林氏一开口,说的是你瘦了。不是"我不好",不是"我难受",是你瘦了。
"我没瘦,"念薇说,"是娘瘦了。"
林氏摇了摇头,好像不想聊这个。她往门口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怎么进来的?门口那个婆子没拦你?"
"拦了,"念薇说,"没拦住。"
林氏怔了一下,随即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快要灭的烛火最后跳了一下,但确实是笑了。
"你变了,"林氏说,"跟以前不一样了。"
念薇没解释。她说不出"我是重活一回的人"这种话,说出来也没人信。她只是握着林氏的手,慢慢地说:"娘,我想问您一件事。"
"什么事?"
"您上次托人给我送信,送的是什么信?"
林氏的手猛地一紧,指甲掐进念薇的皮肉里。她的脸色本来就白,这下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你……你收到了?"林氏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念薇说,"信没到我手上。我想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林氏死死地盯着她,嘴唇翕动了好几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念薇看见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挣扎——是害怕,是犹豫,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娘,"念薇俯下身,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您告诉我,那封信里写了什么。"
林氏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花白的鬓发里。过了很久,久到念薇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林氏忽然开口了。
"你不是我亲生的。"
五个字,轻得像一口气。念薇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猛地往下坠了一下,像是踩空了楼梯。
"当年,有人把你抱来的时候你才三天大,"林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包裹你的襁褓是明黄色的……念薇,那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明黄色。念薇脑子里嗡的一声。大夏朝,明黄色是皇室专用。
"娘,是谁把我抱来的?"
林氏摇头:"我不知道……那天夜里,你父亲抱你回来的,他只说了一句——'这个孩子,从今天起就是你生的。'我再问,他就发了火,说让我少管。"
念薇的父亲,沈崇远。他知道。
"后来呢?"
"后来……"林氏的声音越来越低,"后来你乳娘就来了。她说她是来照顾你的,你父亲亲自安排的。念薇,你乳娘……你不觉得奇怪吗?她一个外人,在咱们家待了十五年,你父亲从来不过问,连周姨娘都不敢动她。"
念薇的手指攥紧了被角。乳娘是父亲安排的,父亲知道她的身世,乳娘在沈家十五年没人敢动——那不是因为乳娘厉害,是因为有人在保她。而那个保她的人,是沈崇远。
"娘,您那封信,到底写了什么?"
林氏睁开眼睛,眼泪糊了一脸,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写的是——'念薇的身世,有人查到了,你小心。'"
有人查到了。谁在查?查到了什么?
念薇还没来得及问,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婆子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尖又响:"周姨娘来了!"
林氏脸色骤变,猛地抓紧念薇的手:"你走,快走,别让她看见你来过。"
念薇没动。
"念薇!"林氏急得声音都劈了,"你听娘的话,快走!"
念薇拍了拍林氏的手背站起来。门被推开了,周姨娘站在门口,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收拾得精精神神的。她看见念薇,嘴角一弯,笑得滴水不漏:"哟,念薇来了?来看你娘?"
"是。"念薇说。
"怎么不多坐会儿?"周姨娘走进来,目光在念薇和林氏之间扫了一圈,"母女俩说悄悄话呢?"
"说了几句家常。"念薇的语气淡淡的,"周姨娘来得正好,我正要走。"
她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周姨娘一眼。
"周姨娘。"
"嗯?"
"我娘院子里的药,是谁在管?"
周姨娘的笑容没变,但眼神闪了一下:"自然是大厨房的药房在管,怎么,念薇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念薇笑了笑,那个笑软绵绵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就是想问问。我娘身子不好,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什么都不管。"
说完她带着锦书走了出去。走出院门的时候锦书小声说:"小姐,您刚才吓死我了。"
"怎么了?"
"您跟周姨娘说话的那个样子,"锦书想了想,找不出合适的词,"就……不像您。"
念薇没说话,继续往前走。穿过小花园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林氏院子的方向。院门已经被关上了,门口那个婆子又歪在椅子上嗑起了瓜子,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明黄色襁褓、沈崇远安排的乳娘、有人查到了她的身世——还有周姨娘。
念薇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她手里有太多线头了,每条线都牵着一个人,每个人都在说谎。她得把这些线头一根一根理清楚,但不用急。上辈子她就是太急了,急急忙忙地信人,急急忙忙地嫁人,急急忙忙地去死。这辈子,她有的是时间。
回到自己院子,念薇在书案前坐下,铺开那张写有三个名字的纸。韩氏、周姨娘、顾家。她拿起笔,在"韩氏"旁边加了一行小字:父亲安排的人。在"周姨娘"旁边加了一行:怕我看见娘。在"顾家"旁边画了个圈,打了个问号。然后她另起一行,写了两个字:身世。
明黄色襁褓,皇室,她被换了身份。
念薇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前世——不对,上辈子——她入狱之前,曾经听人提过一个案子。刑部查了一桩旧案,说是二十年前宫里有过一个公主,生下来没几天就没了。当时没人在意,因为那个公主的生母位份很低,死了也没人追究。现在想想,那个"没了",是真的没了,还是被送走了?她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念薇把纸折好收进袖子里,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锦书。"
"奴婢在。"
"去打听一下,"念薇说,"最近京城里,有没有姓顾的公子进学。"
锦书愣了一下:"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念薇笑了笑。
顾明钰。上辈子他亲手抓了她,亲手把她送上刑场。她到死都不明白,他到底是奉命行事,还是本来就想让她死。这辈子,她要先见到他。不是等他来找她,是她去找他。她要看看,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锦书虽然纳闷,但还是应了一声跑出去打听了。念薇站在门口,院子里的桂花还是没开,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甜味更浓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甜味和脑子里所有的线头一起,慢慢地、慢慢地收拢在心底。等时机到了,她会一根一根地拆。
当天晚上,乳娘又端了一碗汤进来。这次不是乌鸡汤,是银耳莲子羹,炖得糯糯的,上面飘着几颗枸杞。念薇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韩妈妈。"
"诶。"
"您来我家十五年,是我父亲安排的吧?"
乳娘端汤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说:"是啊,当年老爷看老奴手脚麻利,就让老奴来伺候姑娘了。"
"手脚麻利。"念薇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一下,"那您一定很忙吧?一边伺候我,一边还要伺候别人。"
乳娘的笑容终于有了裂痕。不是消失,是裂了。嘴角还是弯着的,但眼睛里的笑意没了,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吹灭了。
"姑娘这话,老奴听不懂。"乳娘的声音还是稳稳的。
"听不懂就算了。"念薇舀了一勺银耳羹送到嘴边停了一下,"韩妈妈,今天的羹我就不喝了。您拿回去吧。"
乳娘站着没动。念薇抬起头看着她,认认真真地看。烛火映在乳娘脸上,那张圆圆的、慈眉善目的脸,在这一刻忽然变得很陌生。不是因为表情变了,而是因为念薇终于看见了那些笑容底下的东西——空的,什么都没有。
"韩妈妈,"念薇轻声说,"您累不累?"
乳娘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这次的笑跟上一次不一样,更淡,更轻,像一层薄纸糊在脸上。
"姑娘长大了,"乳娘说,"老奴伺候姑娘十五年,总算没白伺候。"
她端起那碗银耳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姑娘,"她的声音从背影里传过来,"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门关上了。念薇坐在烛火旁边,看着门板上那道细细的门缝。乳娘的身影从门缝里过去了,像一片薄薄的影子,融进了夜色里。
不知道比知道好。念薇笑了一下。上辈子她就是什么都不知道,才死得那么糊涂。这辈子,她宁愿知道以后死,也不想糊里糊涂地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