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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重生

锦门医香记

沈念薇是被铜镜晃醒的。不对,她明明记得自己脖子底下是凉的,大理寺那破牢房的地砖,夏天渗水冬天结霜,她趴了三年,每一块砖的纹路都刻进骨头里了。可现在屁股底下是软的,垫了褥子,还有一股桂花头油的味儿,甜得发腻。

镜子里的脸不是她的。是她的,但不是二十五岁的她。十五岁。下巴还是圆的,嘴唇上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眉毛淡得几乎看不见。她记得自己后来纹过眉,用烧过的细柳枝,疼得直抽抽。可现在眉毛还是原装的,淡得像没长出来。她盯着镜子看了好几秒,脑子一片空白。镜子里她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歪着头,手里拿着梳子,笑盈盈的。那个笑她太熟了——嘴角往上弯,眼睛往下弯,眼角挤出三道细纹,看着暖洋洋的,像冬天里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上辈子她被这个笑骗了整整十年。

"姑娘今儿个真精神。"那人说。

念薇没吭声。她发现自己脸上有东西,湿的,凉的。抬手一摸,是眼泪。什么时候哭的她都不知道。

"哟,怎么哭了?"那人凑过来,声音又轻又急,"扯着头发了?老奴轻点儿。"

念薇摇头。她想说"没事",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指甲是粉色的,没有牢房里那些黑泥和血痂。

"韩妈妈。"她终于说出声了,又哑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诶。"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

念薇想了想:"忘了。"

乳娘笑了,拿梳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袋:"傻姑娘,梦都是反的。今儿可是你的好日子,及笄礼呢,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及笄礼。念薇在心里把这几个字嚼了一遍。她想起来了,上辈子就是及笄礼之后没多久,父亲开始提顾家的事。先是什么"顾家公子一表人才",后来变成"顾家有意结亲",再后来就直接定日子了。从头到尾没人问过她愿不愿意。而乳娘从头到尾都在说:"顾家是大族,姑娘嫁过去是享福的。"享福,享到菜市口去了。

"韩妈妈。"念薇又说。

"嗯?"

"您在我家多少年了?"

乳娘梳头的手没停,嘴里答得顺溜:"十五年啦。姑娘落地那天老奴就在产房里,小小一团,老奴抱都不敢抱,怕摔了。"

产房,落地,抱都不敢抱。上辈子她听到这种话,心里热乎乎的,觉得乳娘比亲妈还亲。亲妈林氏常年卧病,别说抱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乳娘是唯一一个天天陪着她的人。可现在她知道了——这人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被人安排好的。

"姑娘今天怎么老问这个?"乳娘笑着说,"是不是听了什么闲话?"

"没有。"念薇说,"就是觉得,一个人能在别人家待十五年,挺不容易的。"

乳娘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这有什么不容易的?老奴没儿没女,姑娘就是老奴的亲闺女。"

亲闺女。念薇没接话。

及笄礼在正堂办,客人不多,都是沈家自己人。念薇换了一身新衣裳,鹅黄色的褙子,袖口绣了几朵小兰草。发髻是乳娘梳的,插了一支白玉簪,简简单单。她又看了一眼铜镜。这张脸——眉毛淡,嘴唇薄,眼睛又大又圆,不笑的时候看着像受了委屈,笑了也像强颜欢笑。上辈子她恨死这张脸了,觉得所有人欺负她都是因为她长了一副"快来欺负我"的样子。现在倒觉得,长这样挺好。谁会提防一朵蔫了吧唧的小白花?

"姑娘,该走了。"乳娘在门口喊。

念薇走到门口,忽然回头:"韩妈妈,我今天好看吗?"

乳娘笑得眼睛弯成月牙:"好看,咱们府上哪个姑娘比得上您?"

"那就好。"念薇说。她转身出去了,没看乳娘的表情。

正堂里,父亲沈崇远坐在主位,端着茶杯,一脸慈父相。旁边是母亲林氏,脸色白得跟纸似的,靠在椅背上,眼皮耷拉着,看着随时能睡过去。念薇看了林氏一眼,心里揪了一下。上辈子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死的,后来才知道,母亲死前一个月给她写过一封信,信被乳娘截了烧了,她只瞥见几个字——"身世"和"不可"。到底不可什么,她到死都没弄明白。

"念薇来了。"沈崇远难得对她笑了笑,"过来给你母亲敬茶。"

念薇端了茶跪下去,双手举过头顶:"母亲,请喝茶。"

林氏接过茶,手抖得厉害,茶汤洒出来一半。她看着念薇,眼眶一下子红了,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三个字:"长大了。"念薇咬着嘴唇内侧,把眼泪憋回去了。上辈子她在这个环节哭得稀里哗啦,所有人都夸她孝顺。现在想想,哭有什么用?哭完该嫁还得嫁,该死还得死。

及笄礼进行到一半,侧门进来两个人。二房的周姨娘带着女儿沈念瑶,笑嘻嘻的,手里还拎着个锦盒。周姨娘一进门就喊:"哎呀来晚了来晚了,姐姐莫怪。"

念薇看见周姨娘那张脸,手指攥紧了裙摆。上辈子这个人,表面上对你笑呵呵的,背地里能把你的路一条一条全堵死。林氏病重那几年,府里的事就是被周姨娘一点一点接过去的。今天"姐姐身子不好,我帮着管两天",明天"姐姐别操心,有我在呢",到后来林氏想喝口热水都得经过她的人。至于沈念瑶,比她小一岁,长得明艳大方,嘴又甜,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不喜欢的。上辈子念薇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处处不如这个堂妹。现在知道了——不是她不如,是有人把念瑶捧上了天,同时把她往泥里踩。

"念薇姐姐,恭喜恭喜。"沈念瑶笑盈盈地走过来,把锦盒往念薇手里一塞,"这是我特意给姐姐挑的,姐姐看看喜不喜欢。"

念薇打开锦盒。一支金步摇,蝴蝶翅膀上嵌了红宝石,流苏细细密密的,一看就是好东西。上辈子她收到这支步摇的时候感动得不行,觉得念瑶对她真好。后来才知道,这支步摇是周姨娘用府里的公款买的,花的还是林氏嫁妆里的钱。等于用她妈的钱买了礼物送给她,她还念人家的好。蠢不蠢?蠢死了。

"念瑶妹妹有心了。"念薇把锦盒合上,笑了笑,"不过这步摇太贵重了,我平时也不怎么出门,戴不上。妹妹自己留着吧,妹妹长得好,戴这个才不浪费。"

沈念瑶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姐姐这是跟妹妹客气呢?"

"不是客气,是真的不合适。"念薇的语气软绵绵的,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你看我这脸,戴上这个像偷来的。"旁边几个族中女眷都笑了。沈念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把锦盒接回去,眼里的不高兴一闪而过。念薇全看在眼里,脸上还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笑。

及笄礼结束后,念薇回了自己院子,把所有人都打发出去了,只留了锦书。锦书是她贴身丫鬟,比她小三岁,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上辈子念薇嫁进顾家,锦书也跟了去,后来念薇下了大狱,锦书到处跑着替她伸冤,最后被顾家的人打了一顿扔出京城,是死是活都不知道。这辈子,她不能让锦书再遭那个罪。

"锦书。"念薇看着她,"以后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都别信。你只听我的。"

锦书眨了眨眼有点懵,但还是点了头:"奴婢记住了。"

晚上,乳娘端了一碗燕窝粥进来。念薇接过来低头看了看,炖得很浓,加了红枣和枸杞,是她上辈子最爱喝的口味。但她没喝。

"韩妈妈,我再问您一次——您是我出生那年就来我家的,对吧?"

乳娘点头,笑得很自然:"老奴说过好多回啦。"

"那您还记得,我来沈家的那一天,是谁把我抱进来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捕捉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念薇捕捉到了。乳娘的笑容没变,声音也没变:"姑娘又说笑了。您是在沈府出生的,怎么是'抱进来'的呢?老奴接生的时候就在产房里,是亲眼看着您落草的。"

念薇笑了笑,端起粥碗慢慢搅了搅,搅得红枣在碗里转圈。"是吗?那大概是我记错了。"她把粥碗放下站起身来,"韩妈妈,粥今天就不喝了,您早点歇着吧。"

乳娘怔了一下,随即笑着应了,端着粥碗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念薇脸上的笑彻底没了。那句话不是随口问的,是上辈子母亲说过的——"念薇不是我亲生的,她是被人抱来的。"念薇没亲耳听到,是后来听锦书说的。锦书那天在门外偷听到的,吓得脸都白了跑来告诉她。她当时不信,觉得锦书听错了。现在她信了。

如果她真不是林氏亲生的,那乳娘一定知道。因为乳娘是唯一一个从头到尾都在场的人,接生、喂奶、梳头、洗脸、陪嫁、陪着她去死——全程都在。而乳娘从来没提过这件事,一次都没有。

念薇走到书案前,铺了张纸,提笔蘸墨,写了三个名字:韩氏。周姨娘。顾家。她盯着这三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用笔尖把它们连了起来。乳娘是顾家的人,周姨娘跟顾家有没有关系,念瑶知不知道这些事,她的身世跟这一切又有什么关联?不知道,但会查出来的。夜风从窗户灌进来,烛火东倒西歪,念薇伸手拢了拢火苗,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一句:"这辈子,谁都别想再骗我。"

烛火在她掌心里跳了跳。

同一时刻,沈府后院另一间屋子里,乳娘端着那碗一口没动的燕窝粥站在窗前一动不动。碗里的粥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薄皮。她低头看了看,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收了回去,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了。然后她从鞋底的暗格里摸出一张纸笺,提笔写了几行字:"沈念薇今日及笄,言行有异。似有所觉。"她把纸笺折好塞回去。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了。整个沈府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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