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懒发现不对劲,那栋破楼。
他住所旁边那栋三层小楼——住着七八个参与者,每天早上都有人从窗户里探出头刷牙。苏懒经常被对面刷牙的大叔呲水溅到。
但今天早上,他推开门,发现那栋楼不见了。
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连地基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灰白色的空地,平整得像被橡皮擦擦过。
苏懒站在门口,盯着那片空地看了半分钟。
刷牙大叔呢?楼里住的那七八个人呢?
他转身去找老姜。
老姜正在饭馆门口晒太阳。他听到苏懒的问题,端着碗看了看窗外。
"嗯,又缩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苏懒:"什么叫'又缩了'?"
老姜喝了口汤:"余烬城会缩小。每过一轮,边缘的地方就会化成灰。消失了。建筑、道路、地基——全部消失,变成你看到的那种白色空地。"
苏懒:"人会消失吗?"
老姜放下碗,看了他一眼。
"你说呢?"
苏懒没说话。
他想起了那些住在楼里的人。如果楼消失了,人呢?是跟着一起消失,还是有时间跑出来?
他不知道。他也没看到任何人从那片空地上跑出来。
"三十年前我刚来的时候,"老姜的声音很轻,"城比现在大三倍。"
苏懒愣住了。
大三倍。
他想象了一下——现在的余烬城已经不算小了,如果大三倍……
"缩了三十年,缩到现在这个样子?"苏懒问。
老姜点头。
"那还会继续缩?"
"会。"
"缩到最后呢?"
老姜没有回答。他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苏懒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余烬城的建筑风格本来就乱——茅草屋挨着摩天大楼,青石板路突然变成柏油路。但现在他看出来了,这种混乱不只是因为"不同时代的人搭的"。
还因为边缘在收缩。
城在一点一点变小。像一块橡皮被慢慢擦掉,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无声无息。
苏懒以前送外卖的时候,
最怕的是平台突然倒闭。
那种"以为能一直赖着的地方其实随时会消失"的感觉,他太熟了。
前一天还在跑单,第二天打开APP发现服务器关了,账户里的钱取不出来,投诉电话打不通。你只能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灰色的图标,觉得过去三年的努力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苏懒回到破屋,躺在床上。
他发现从墙上的洞往外看,能看到更远的地方了——因为对面的楼没了。
视线通透了。但那种通透,让人发慌。
隔壁铁锤的鼾声照常响起,震天动地。
苏懒闭上眼,听着鼾声,忽然觉得这声音也没那么讨厌。
至少隔壁还在。
至少城还没缩到这里。
至少说明明天早上起来,还能看到铁锤那张傻脸。
苏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告诉自己"别想了"。
但脑子不听话。
余烬城在缩小。
而他住的地方,离边缘越来越近。
第二天一早,苏懒做了件他很少做的事——他主动出门了。
不是去老姜饭馆,不是去广场,而是往城的方向走。
往边缘走。
越走建筑越少,越走路越窄,越走空气越冷。最后,他站在了一条死胡同的尽头——面前是一片灰白色的空地,跟昨天那栋楼消失后的空地一模一样。
平整。干净。什么都没有。
苏懒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
触感很奇怪——不冷不热,不硬不软,像触摸一块没有温度的皮肤。
他站起来,退后一步。
灰白色的空地在晨光中泛着微光,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苏懒知道,那不是画。
那是余烬城被擦掉的部分。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一半,碰到白小算。
白小算抱着算盘,脸色不太好:"你去哪了?"
"散步。"
"你从来不散步。"
苏懒看了她一眼:"城在缩小。"
白小算沉默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算过了。按照目前的收缩速度,如果不变,大概三到五年——城就缩到临界点。"
"临界点是什么?"
"安全线以下。城区余薪低于五万。那时候——"白小算没有说下去。
苏懒也没追问。
两个人在街上站着,谁都没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边缘那种"什么都没有"的味道。
苏懒忽然说:"走吧,去老姜那吃饭。"
白小算点头。
两个人并肩走在余烬城的街上,步伐都不快。
因为他们都知道——走快也没用。
城在缩,人在散,薪在少。
这不是走快就能解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