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烬城最近出了个名人。
苏懒。
名号不怎么好听——“躺着赢的摆烂王”。
走在街上,总有人远远指指点点。
有人嬉皮笑脸喊他“苏老师”,语气里全是调侃。
还有半大孩子追在屁股后面跑,仰着脖子喊:“你真靠睡觉赢的试炼?”
苏懒眼皮都不抬。
“对。你也可以试试。”
小孩当真了。
转头回家就往床上一躺,被亲妈一巴掌扇得差点哭出来。
这事传出来,整条街笑了半宿。
这天傍晚,天难得放了晴。
灰扑扑的天际染了层橘红,像往墨里泼了桶颜料。
苏懒瘫在广场台阶上,盯着晚霞发呆。
脚步声停在身边。
青予坐了下来。
“你是我见过最省心的参与者。”
青予开口,语气跟聊天气似的平淡。
苏懒“嗯”了一声,没转头。
“别人要么闹事,要么哭着喊着要回家。”
“还有堵我办公处的,写三百字投诉信骂规则不公。”
“只有你,连路都懒得走。”
苏懒扯了扯嘴角。
“闹事费力气,哭也费力气。”
“写投诉信更费——三百字,手都酸了。”
青予笑了。
苏懒侧头瞥了他一眼。
青予生得温温柔柔,笑起来眼角却带着散不去的倦。
魂都熬干了的那种疲惫。
苏懒心里清楚。
这人念了三万轮迎新词,送走三万批人。
见惯了恐惧、迷茫、歇斯底里。
次次都要对着不同的脸,念一模一样的八百字。
换谁都得麻。
笑意淡下去的瞬间。
青予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但你不一样。”
苏懒终于正眼看他。
“哪里不一样?”
青予望着远处的城郭轮廓,语气淡得像风。
“你不是真的懒。”
“你只是懒得跟这个世界较劲。”
一句话落地。
苏懒脸上的漫不经心,瞬间僵住了。
他没接话。
无意识地手抠着台阶的石缝,指腹蹭得发糙。
这句话太准了。
准得像一把薄刀,轻轻一划就挑开了他裹了好几年的“无所谓”。
底下藏着的东西,连他自己都不想碰。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刚毕业的时候,投简历跑面试,加班到凌晨两点是常事。
后来送外卖,餐品摆得整整齐齐,一句问候从没说错。
什么时候变的?
被客户劈头盖脸骂第三次的时候?
是平台连改三次规则,跑得越久赚得越少的时候?
还是某个凌晨三点,蹲在路边啃冷盒饭,突然就觉得“算了”的瞬间?
记不清了。
青予没再多说,起身走了。
苏懒还躺在台阶上。
看着晚霞一点一点沉下去,天光彻底暗成灰。
他没回那间破屋。
就这么躺着,睁着眼看了半宿的天。
余烬城的夜空没星星。
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灰。
后半夜,铁锤打着哈欠出来找他。
看见他直挺挺躺着,吓得一哆嗦。
“你死了?”
“没死。”
“那你躺着不睡觉,诈尸呢?”
苏懒沉默两秒。
“想事情。”
铁锤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你?想事情?”
苏懒懒得理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可脑子里翻来覆去。
全是青予那句话。
烦。
想事情真他妈烦。
以后再也不想了。
夜风卷着白荒的味道吹过来。
空落落的,什么味儿都没有。
苏懒忽然想起白小算之前拨着算盘说的数。
余烬城的参与者,平均活四轮。
四轮之后,要么被淘汰,要么彻底消失,要么熬不住自己了断。
他已经撑了快两轮。
按平均数算,还剩两轮。
两轮能干什么?
够再混赢几场试炼。
够去老姜饭馆吃几十顿红烧肉。
够跟铁锤拌几十次嘴,看白小算拨几十次算盘。
然后呢?
以前他从不想“然后”。
想了就是麻烦。
可今天,他控制不住地想。
如果他不跟世界较劲。
世界就会放过他吗?
答案明摆着。
不会。
余烬城在缩小。
薪在减。
人在一批批消失。
你躺得越平,刀子落得越快。
苏懒猛地坐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想这些没用。
先睡觉。
明天还得去老姜饭馆。
那老头说今天要做红烧肉,总不能让他放鸽子。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破屋走。
路过铁锤门口,屋里鼾声震天,跟打雷似的。
苏懒站在门口听了两秒。
换往常,他早抓把草往墙缝里塞了。
今天没有。
他转身回了自己屋,躺到硬板床上。
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没做梦。
隔壁的鼾声跑调跑得离谱,却意外地踏实。
在这座说没就没的城里。
有人在你隔壁打呼噜,大概就是最实在的安全感。
他本以为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后半夜,三声急促的钟响,突然划破了余烬城的死寂。
城墙上的警戒灯,瞬间全亮了。
苏懒猛地睁开眼。
窗外传来街道上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撕心裂肺地喊:
“白荒涨潮了!西城门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