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懒最近困得邪门。
是魂儿都要从躯壳里飘出去的沉。
老姜饭馆里,热汤还冒着白汽。
他眼皮子已经粘在了一起。
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栽。
“啪”。
筷子从指缝滑出去,砸在木桌上。
老姜抬了抬眼,没吭声。
伸手把汤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尺。
免得这小子一头栽进去,烫烂半张脸。
苏懒猛地一哆嗦,醒了。
手 指抹了把嘴角的湿意。
“几点了?”
“满打满算,没两分钟。”
老姜把汤推回来,“趁热喝,凉了腥。”
苏懒端碗的手,有点抖。
这是今天第三次了。
上午在广场台阶晒太阳,睡着差点滚下去。
中午吃包子,一头戳进了醋碟里。
更邪门的是梦。
不是他的梦。
是别人的。
漫天灰烬里,站着个小丫头。
扎着歪歪扭扭的羊角辫,不哭不闹。
就那么茫然地站着,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苏懒醒的时候,眼角是凉的。
他不认识这丫头。
可他真切尝到了她眼泪的咸。
白小算是在广场巷口堵住他的。
小姑娘抱着半人高的算盘,脸绷得紧。
“苏懒,你最近是不是控制不住地犯困?”
苏懒打了个哈欠,眼皮半耷拉着。
“你跟踪我?”
“我统计过。”
白小算指尖拨过算盘珠,咔哒一声。
“你今天在广场打了七次盹。
间隔最长的,也不到一刻钟。”
她抬眼,目光钉在苏懒脸上。
“这不是懒。
是根须的代价。”
苏懒脸上的笑意淡了点。
“铁锤硬扛的代价是伤,你精算的代价是头疼。”
白小算的声音很稳,“你真以为,你的摆烂,代价就只是睡一觉?”
苏懒扯了扯嘴角:“能睡挺好的。”
白小算没笑。
“你梦见什么了?”
苏懒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没什么。”
白小算盯着他看了三秒。
没再问。
她知道,苏懒不想说的话,撬不开嘴。
苏懒转去了饭馆后厨。
老姜正剁肉馅,刀起刀落,咚、咚、咚。
稳得像庙里的钟摆。
“老姜。”苏懒靠在门框上,“根须用多了,会怎么样?”
刀声顿了半拍。
随即又响了起来。
“你问这个做什么?”
“随便问问。”
老姜把剁好的肉一拍,滑进热油锅里。
滋啦一声,油星四溅。
“年轻人,这世上没有白捡的力气。”
老姜头也不回,“根须越强,要你还的东西,就越重。”
苏懒:“你的代价是什么?”
后厨里只剩油炸肉馅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老姜才开口。
“以后你就知道了。”
苏懒觉得这话等于没说。
但他也没追问。
他自己不想说的事,也不喜欢别人追着问。
“不想知道代价,就少用。”
老姜翻着锅里的肉,“不过看你这样子……难。”
苏懒觉得老姜说得对。
当天下午,他就又用了。
巷口闹哄哄的。
新来的参与者搞了个“居民互助会”,挨个敲门拉人。
几个人堵着巷口,看见苏懒就围了上来。
“兄弟,来互助会啊,抱团才能活!”
“别不合群,一个人早晚死在灰烬里!”
苏懒被吵得头疼。
本来想随便应付两句走人。
走着走着,心里那股劲儿就上来了。
——真不想去。
烦死了。
脚步一转,他拐进了旁边的死胡同。
【摆烂】触发。
巷口正唾沫横飞的主讲人,突然嗓子一紧。
他张着嘴,脸憋得通红。
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互助会当场炸了锅。
闹了半天,只能灰溜溜散伙。
苏懒靠在胡同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嘴角翘了翘。
舒坦。
他回了自己那间破屋,沾着床就睡了过去。
梦里,那个小丫头又来了。
这次她不哭了。
她转过脸,看向苏懒的方向。
嘴唇一张一合,像是在说话。
苏懒听不清。
他拼命往前跑,脚下却像踩着棉花。
每走一步,就离那丫头更远一点。
猛地睁眼。
屋里黑透了。
隔壁铁锤的鼾声震得墙皮往下掉灰。
苏懒盯着屋顶的破洞。
风从洞里灌进来,裹着灰烬的味道。
他忽然想起白小算的话。
——代价,真的只是犯困吗?
不是。
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些梦,一点一点渗进他骨头里。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白小算之前算过。
他的【摆烂】触发率,从最开始的九成,降到了现在七成不到。
为什么降了?
苏懒心里门儿清。
他开始在意了。
在意铁锤打架会不会吃亏。
在意白小算会不会被人欺负。
在意老姜的汤里会不会少放盐。
在意青予说的那些话,在意梦里那个陌生的小丫头……
每多在意一件事。
他的摆烂,就弱一分。
这买卖亏到姥姥家了。
能力越用越弱,人越活越累。
苏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亏就亏吧。
要是连这些人都不在意了。
那活着才是真的没意思。
大不了以后摆烂失效了,就动脑子。
虽然动脑子很累。
但总比当个没心没肺的活死人强。
他闭上眼,慢慢沉进睡意里。
这一次,梦里没有灰烬,没有哭腔。
是熟悉的广场。
太阳晒得人浑身发暖。
铁锤在不远处练拳,拳风呼呼响。
白小算坐在台阶上拨算盘,珠子咔哒咔哒。
老姜端着一碗热汤,正朝他走过来。
苏懒眯着眼,觉得很踏实。
就这样吧。
挺好的。
可就在这时。
他耳边突然响起一个细细的、小女孩的声音。
清清楚楚,就贴在他耳畔。
“哥哥。
你终于听见我了。”